诗人中原中也污浊了的悲伤一生

一

喜欢帽子、打架、酒、音乐、车

讨厌的人是太宰治

22岁，小不点黑手党

能力名“污浊了的悲伤”（汚れつちまつた悲しみ）

这是百度百科对中原中也的描述。

中原中也（1925年摄于东京银座）

对于看过《文豪野犬》这部日本动漫的后浪们来说，“中原中也”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甚至相当熟悉。在这部人气动漫里，中原中也是位身材小巧的美少年，拥有超强的异能力，能操纵所碰触物品的重力与强度。

「汝 阴郁なる汚浊の许容よ改めてわれを目覚ますことなかれ」

这是动漫《文豪野犬》里，中原中也异能力“污浊了的悲伤”的发动词，被翻译成“汝 容许阴郁之污浊勿复吾之觉醒”，并在中文圈的ACG爱好者社区里被广为传颂。作为异能力名，“污浊了的悲伤”暗黑的感性令人着迷。

《文豪野犬》的原作漫画名为《文豪Stray Dogs》，是一部将太宰治、中原中也、中岛敦、芥川龙之介等日本文豪动漫人物化的动作漫画。2012年开始连载之后大受欢迎，单行本突破500万册。

这部漫画理所当然受到日本文坛的异议与指责，但作为诗人的中原中也却因此重归大众视野。2016年，角川书店重新出版中原中也诗集，并命名为《污浊了的悲伤》。

《文豪野犬》，从左至右：国木田独步、江户川乱步、中岛敦、宫泽贤治、太宰治、与谢野晶子

二

汚れつちまつた悲しみに

污浊了的悲伤

汚れつちまつた悲しみに

今日も小雪の降りかかる

汚れつちまつた悲しみに

今日も風さへ吹きすぎる

污浊了的悲伤里

今天又落下了小雪

污浊了的悲伤里

今天就连风也吹得过分

1907年，中原中也出生于山口县的中原医院。这是中也的母亲自家开的私人医院，外祖父政熊得长孙，高兴得连办三天酒席大宴宾客。中野的父亲谦助是陆军军医，后来接替岳父成为医院院长。

3岁的中原中也和父母在一起

作为家族的接班人，谦助对长子中也寄予了无限厚望。中也从小被富养，在优渥的环境中接受严格的教育。小学时代成绩优异，书法优美，12岁开始就在杂志上发表自己的短歌，获得“神童”的美誉。

但进入中学之后，中也的成绩一落千丈，不得不留级，谦助夫妇深感脸上无光，于是让中也从山口县转学到京都立命馆中学读书。

京都的生活，是中也成为“诗人中原中也”的开始。在京都，中也阅读到达达主义诗人高桥新吉的诗歌，受到极大震撼，开始诗歌创作。在京都一家剧团的排练厅，中也遇到了一位叫长谷川泰子的女演员。和中也的小个头不同，泰子是位面白身长的大个子女人，比中也年长三岁。因此，在泰子眼里，中也是个“小小的中学生”。看到中也兴奋地掏出大学笔记本给自己看他的诗作，泰子善意地夸奖了他：

“写得挺好呀！”

这句话令中也大受鼓励。不久泰子被所在的剧团解雇了。失去工作的泰子搬到了中也的住处，两个人开始了同居生活。那年中也16岁。

三

汚れつちまつた悲しみは

たとへば狐の革裘

汚れつちまつた悲しみは

小雪のかかつてちぢこまる

污浊了的悲伤

好比狐狸的裘皮

污浊了的悲伤

被盖上了小雪瑟瑟蜷缩

1925年，18岁的中也和21岁的泰子一起前往东京。中也准备报考大学，泰子希望成为一名出色的女演员。中也的父母并不知道儿子身边有了一个同居的女人，他们期待中也安心学习，考上理想的大学，因此尽量为中也提供丰厚的生活费用。家里寄来的钱，供中也和泰子两人生活绰绰有余。

爱好诗歌的中也，很快在东京结交了一群与自己志趣相投的文学青年。在动画《文豪野犬》里，中也与太宰治是一对彼此讨厌的却又默契的前搭档。而现实中的中也与太宰治，关系似乎也的确如此。作家檀一雄身前曾撰文回忆当年与中原中也、太宰治等人的交往：

中原中也、太宰治、草野心平以及檀一雄，四个人聚会喝酒，一开始还和气蔼蔼。很快中也就率先醉了，开始缠住太宰治喋喋不休。看过《人间失格》的都知道：太宰治是很懂得讨人欢心的青年，面对中也的任性，太宰治的回答又柔又甜，非常佛系：

“是么？”“不觉得呢”“这样子呀？”

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令中也非常恼怒，于是不客气地冲着太宰治说了一句著名的吐槽：

「何だ、おめえは。青鯖が空に浮かんだような顔をしやがって。

（“咋地？你这家伙，他妈的一张脸就像青花鱼飞上了天一样……”）

“青花鱼飞上了天的脸”——仔细想想这可能是对于太宰治的脸最生动最形象的描绘。

太宰治

那次喝酒以四人乱斗打碎店家玻璃、太宰治偷偷溜回家告终。

第二次几个人再次聚会再次喝酒时，中也依旧率先发酒劲，再次缠住太宰治喋喋不休。太宰治再次偷偷溜回了家。这次中也更加酒劲昂扬，迎着黑夜的飘雪一路追赶太宰治，一路大声吟诵宫泽贤治的诗：

“夜的湿气与风寂寞交织

松与柳的森林黝黑无涯

夜空中布满阴郁的业之花瓣……”

带着酒劲捶开太宰治家门的中也，就像一支在黑夜中绽开的“业之花”。太宰夫人初代应声出来开门，说：

“津岛已经睡下了……”

“什么？睡了？让他起来就是！”

中也不管，擅自冲到太宰治的睡榻边，而太宰治始终一言不发……最后，是檀一雄将中也从太宰家连抓带扯，拉出来甩到路边的雪地上。

“污浊了的悲伤里

今天又落下了小雪”

这种毫无道理的想要搅浑一切、破坏一切的任性，恐怕便是中也“污浊的悲伤”的源头。那时的中也才18岁，还是个准备高考的孩子。喝酒、胡闹、嫖娼、与女人同居、啃父母——是一个脱离常识认知的标准“浪子”。

中也不懂规矩，当然也并不想懂。作为达达主义的向往者，他只想破坏一切。如果不能破坏世界，那就破坏自己。

四

汚れつちまつた悲しみは

なにのぞむなくねがふなく

汚れつちまつた悲しみは

倦怠のうちに死を夢む

污浊了的悲伤

没有希求也没有愿望

污浊了的悲伤

于倦怠之中梦见死亡

中也和泰子搬到东京之后，某天黄昏时，有位青年冒雨来访。

“太太，借条毛巾给我。”

青年没有带伞，站在中也家的屋檐下，湿漉漉地对泰子说。

湿漉漉的青年，像是雨中的一道闪电，出现在泰子面前。

这位青年名叫小林秀雄。刚刚考入东京大学文学部。是中也搬到东京之后，交往密切的好友之一。中也的另一位挚友，是诗人富永太郎。

小林秀雄

小林秀雄成为中也家的常客。

“你的思想与中也相合，但性格倒是与我投缘呢。”小林对泰子说。

当时小林秀雄23岁，泰子21岁。而中也才18岁。

与孩子气的中也不同，东京出生的年轻大学生小林秀雄，拥有东京人特有的精练气质以及东大精英特有的文学氛围。所以，当小林秀雄对泰子说：“跟我一起住”的时候，泰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要住到小林那儿去了。”泰子边搬自己的行李，边对中也说。

“嗯。”中也头也不回地正在写诗。

在泰子没有离开前，中也曾对泰子产生过厌倦，认为她是个“无法让男人产生梦想和工作欲望的女人”，但当泰子因为小林秀雄而离开他时，中也却感受到了巨大的伤害。这成为中也“污浊了的悲伤”的另一个由来。污浊这份悲伤的，是他视为珍贵的友情。最好的朋友抢走了自己的女人。

中也在“我的生活”一文中，这样记录过自己当时的心情：

“我当时正感觉到这个女人的无趣，或者更准确地说，正为这样一个无法让男人产生梦想和工作欲望的女人而深感困惑。所以当女人离开时，我甚至有过一阵子内心的喜悦，但很快就变成了更为猛烈的悲伤。”

内心充满悲伤的中也，亲自将泰子留下的陶瓷送去泰子和小林秀雄的新家。送到玄关之后，中也准备返身离去，可泰子热情地招呼他：

“进来玩会儿再走吧。”

而小林猫着背在看报纸，不回头，也没有说话。

“我记得我朝那个新男人说了很多讥讽的话，而女人则拼命朝我使眼色，仿佛她还是我的女人一般。这让我顿时产生出极其恶劣的情绪。为什么会这样？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抛弃我？”（中原中也《我的生活》）

泰子与小林同居，但对中也依旧拥有一种特别的情感。这样的三角关系，令彼此之间的一切都变得微妙起来。

长谷川泰子

中也在日记里写：

“被朋友背叛，比被不认识的男人背叛更难过……这谁都知道。可是，我还是得坦白：我认为离开的女人，与其去到不认识的男人身边，还不如去到我知道的男人身边。这是我的卑怯吗？也许是。”

可怜的中也。他的失恋让人想起《小王子》：小王子无法忍受玫瑰，但一旦离开，又对玫瑰种种不舍。

最后，果断结束这段暧昧感情的人，依旧是像闪电一样闯入的第三者小林秀雄。

泰子在晚年的回忆录里，曾写到过当年小林秀雄的离去：

“小林学习非常努力，……而我那时候常去听音乐会，在日本青年会举办定期音乐会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位叫山岸光吉的青年。山岸是早稻田理工科的年轻建筑师，当时居住在中野，因为家住得近，所以我常去玩……”

一次，泰子去了山岸家玩，夜里回家晚了，于是山岸送泰子回家。当时小林正坐在窗边学习，因此，泰子朝小林喊：

“别人送我回来的，你道声谢呀。”

小林于是打开窗，冲山岸道：“谢谢。”然后砰地一声将窗子关上了。

那天晚上泰子回家之后，小林始终没有跟泰子说一句话，泰子最后终于忍不住了，生气地冲小林喊了一句“滚出去！”当时是深夜二点，泰子料定小林不可能真的“滚出去”，可小林闻声摔门而出，从此在泰子眼前消失，再也没有回来。

五

汚れつちまつた悲しみに

いたいたしくも怖気づき

汚れつちまつた悲しみに

なすところもなく日は暮れる・・・・

污浊了的悲伤里

心痛也变得胆怯

污浊了的悲伤里

无所适从中日暮凄凉……

这是发生在昭和初期——二十年代日本的一段文学青年之间的故事。这段令中也受伤的往事，成为中也的诗作“污浊了的悲伤”。“污浊了的悲伤”后来收录在中原中也的第一本诗歌集《山羊之歌》里。

中文版《山羊之歌 : 中原中也诗选》，新星出版社，2018年

成年之后的诗人中原中也、以及青年才俊小林秀雄、女演员长谷川泰子，之后都分别结婚拥有自己的家庭。小林秀雄后来成为日本著名的文艺评论家，而缺乏演员天赋的长谷川泰子，身为演员默默无闻，却因为两位文坛才子而史上留名。

1937年，中原中也因结核性脑膜炎去世。享年30岁。中也去世后，曾经一直逃避他的太宰治深表惋惜，说：“死了之后再看，到底还是中原呀！段位不同，死了，他就成天才了。”

死了就成了天才——这大概也是太宰治一直寻死的原因吧。

曾经背叛过中也的小林秀雄，在中也去世之后，为中也整理遗留的诗稿出版。诗集名为《在りし日の歌》(往昔之歌)。

“他的诗，与他的生活密切相关……。就如同他与人生发生的冲突一样，他是一位与他的诗歌也发生冲突的诗人。与其说他是诗人，莫如说他更像一位告白者……重要的是告白，而不是写诗。只要他这样认为，就会有无数的语言从他内心涌出。而他的诗学是彻底逻辑性的事物。”

这是作为文艺评论家小林秀雄，对于诗人中原中也的评价。

30岁去世的诗人中原中也，给后世留下350篇内心告白。

小林秀雄曾评价中也是个“完全不懂得自我防卫的人。要活在这个世上，就必须懂得一种自我隐蔽术。可他只想将自己最大的秘密都拿出来与人分享。”

这样的中原中也，活着时是令人讨厌的。因为他“喜欢给人添麻烦”。而他死后，人们开始怀念他，并大声朗读他那些充满了告白的诗句，在他被污浊的悲伤中，寻找他的纯粹与可爱。

“污浊了的悲伤里

今天又落下了小雪”

唐辛子专栏

唐辛子|旅日华人作家|著有《日本女人的爱情武士道》等

（本文为作者原创稿，原题《中原中也：污浊了的悲伤的一生》，转载请留言获得授权。除特别注明外，文中图片均来自维基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