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冠云：浅谈历史上的封禅之礼

李冠云：浅谈历史上的封禅之礼

《管子·封禅篇》上说：“昔无怀氏封泰山，禅云云；虙羲封泰山，禅云云；神农封泰山，禅云云……”，由此可见，封禅之仪在三皇五帝时便已有之。太史公司马迁在《史记·封禅书》中也说：“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盖有无其应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见而不臻乎泰山者也。”史公并引管仲之言：“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

《宋书·礼志》云：“夫帝王之礼，巡狩为先；昭祖扬祢，封禅为首。”“封”为祀天，“禅”乃祭地，上古之时的封禅地点并非专指泰山。刘师培在《论<易经>与礼典之关系》一文中说：“封禅之礼，见于《随》：《随》曰‘王用享于西山’；见于《升》：《升》曰‘王用享于岐山’。”根据刘师培的解释，这里的西山和岐山，就是上古之君举行封禅之地，而《易》之《升》卦，更是文王受命封禅之礼。封禅固定在泰山，应该是战国之时。《后汉纪·卷八》：“夫东方者万物之所始，山岳者灵气之所宅，故求之物本必于其始，取其所通必于所宅。”东方主生，乃万物之始、阴阳交替之要。泰山，亦曰岱宗。古人认为群山中泰山最高，为“天下第一山”，因此人间的帝王应到最高的泰山去祭过天帝，才算受命于天。《礼记·礼器》说“是故因天事天，因地事地，因名山升中于天。” 汉卢植注：“封泰山，告太平，升中和之气于天也。”“天高不可及，于泰山上立封禅而祭之，冀近神灵也。”[1]汉刘向撰《五经通义》亦云：“宗，长也，言为群岳之长。” “易姓而王致太平，必封泰山，禅梁父，天命以为王，使理群生，告太平于天，报群神之功。”封禅是“受命天子”的重要礼仪，古帝王把封禅视为易姓告代之礼，甚至认为不行此礼就无法得到天帝的批准为天之子，那么，人君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其“合法性”就要大打折扣。

封与禅之中，天为阳，地为阴，故而“封”重于“禅”。封禅之礼“封”在先，其故在尊天。根据文献来看，封禅的地方历代不一，但最多的当是位于泰山东南四十多公里的梁父山。太史公在《史记•封禅书》说：“厥旷远者千有余载，近者数百载，故其仪厥然堙灭，其详不可得而记闻云。”秦皇以前的封禅虽有其说，未见其仪，礼经之中亦无封禅之礼，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有文字记录举行封禅大典的是秦始皇。公元前219年，秦始皇巡狩郡县，到泰山举行封禅活动。《史记·封禅书》云：“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礼。而群儒采封禅《尚书》、《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秦皇自定封禅仪式，由泰山南坡至山顶，立石颂德，然后由北坡下山，禅于梁父。在《史记·封禅书》中，有着秦始皇封禅泰山的详细记载：

即帝位三年，东巡郡县，祠驺峄山，颂秦功业。于是徵从齐鲁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乎泰山下。诸儒生或议曰：“古者封禅为蒲车，恶伤山之土石草木；埽地而祭，席用菹秸，言其易遵也。”始皇闻此议各乖异，难施用，由此绌儒生。而遂除车道，上自泰山阳至巅，立石颂秦始皇帝德，明其得封也。从阴道下，禅於梁父。其礼颇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秘之，世不得而记也。

到了后来汉武帝元封元年的封禅，也是其自定仪轨：先至梁父行禅，再至泰山之东山脚下社坛祭天，尔后再至泰山之巅行封。次日由泰山北坡下山，至肃然山再次祭地。“天子皆亲拜见，衣上黄而尽用乐焉。江淮间一茅三脊为神藉。五色土益杂封。纵远方奇兽飞禽及白雉诸物，颇以加祠。兕牛象犀之属不用。”（《汉书·郊祀志》）封禅之后，下诏改元曰元封。史上隋代以前的帝王封禅，唯光武帝刘秀建武三十二年二月二十二日所持之礼最为清晰。再至南宋以后，封禅基本与郊祀天地合而为一，封与禅也一并进行。

（秦始皇封泰山文）

（唐玄宗开元十三年封禅玉牒文）

（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封禅玉牒文）

需要注意的是，后世礼书中也有观点以古天子的巡守之礼与封禅等同者，此实属不当。窃以为，封禅本属于天子郊祀之礼，乃五礼之吉礼；天子巡守之礼则为宾礼，岂能等同？不过，天子巡守之礼是一个包含众多礼仪活动的大礼典，如《尚书·舜典》所云：

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肆觐东后。……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如岱礼。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如初。十有一月朔巡守，至于北岳，如西礼。归，格于艺祖，用特。

天子的巡守之礼，其实还远非如此，后面的宾礼之中我们再详细述及。另，前人亦有说封禅之礼乃本于汉代谶纬之说者，梁武帝之时有请封禅者，时著作佐郎许懋谏言“若圣主不须封禅，若凡主不应封禅。秦始皇尝奉泰山，孙皓尝封国山，皆由主好名于上，而臣阿旨于下，非盛德之事，不可为法也。”并以封禅泰山为纬书之曲说，而非经书之正理。武帝“嘉纳之”。胡安国之子胡寅对许懋大加赞叹：“封禅之事，汉唐之君往往行之，曾无一人建议明白如许懋者。贤哉懋乎！其学可谓正矣！……呜呼！许懋之言，万世之监也！”[2]宋人杨复《祭礼》一书，更因之将封禅并入“祀四望礼”之中，以降其隆杀。

大唐高宗玄宗均曾行封禅之礼，其时间分别是高宗乾封元年和玄宗开元十三年。有意思的是唐代称封禅为“岱礼”。玄宗开元十三年（725年）十月封禅泰山，其祝祷文为：

玉牒文：有唐嗣天子臣某，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天启李氏，运兴土德。高祖太宗，受命立极，高宗升中，六合殷盛。中宗绍复，继体不定。上帝眷，锡臣忠武，底绥内难，推戴圣父。恭承大宝，十有三年。敬若天意，四海晏然。封祀岱岳，谢成于天。子孙百禄，苍生受福。

禅社首（泰山下之社首山）玉册文：惟开元十三年，岁次乙十一月辛已朔十一日辛卯，嗣天子臣隆基，敢昭告于皇地祗：臣嗣守鸿名，膺兹丕运，率循地义，以为人极，夙夜祗未，迄未敢康。赖坤无隆灵，锡之景，资植庶类，屡惟丰展。式展时巡，报功厚载，敬以玉帛、牺齐、粢盛、庶品，备兹瘗礼，式表至诚。睿宗大圣真皇帝配神作主。尚飨。

（东岳庙天贶殿泰山神启跸回銮图壁画（局部）。长62.6米，高3.3米。原作于宋代，现为清代重绘，表现东岳泰山之神出巡的宏大威仪。虽名为泰山神之画，实则描绘的是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泰山封禅的浩大场景。此为中国历史上最后一次帝王封禅之礼。）

————————————

[1] 《后汉书・郊祀志》：“服虔注《汉书》曰：‘封者，增天之高，归功于天。’张晏云：‘天高不可及，于泰山上立封，禅而祭之，冀近神灵也。’”

[2] 《杨复再修仪礼经传通解续卷祭礼》中册，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研究所出版，“祀四望礼”，37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