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国夫：一一九师在朝鲜战场

引子

徐国夫（1914.12.6~2004.08.26）

徐国夫（1914.12.6~2004.08.26），男，安徽六安（现六安市裕安区石板冲乡砚瓦池村）人，1931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次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任红四方面军排长、连指导员，红九军政治部组织部副部长，红四方面军骑兵师第一团团长。曾参加鄂豫皖苏区反“围剿”斗争和长征。抗日战争时期，任八路军一二九师骑兵团参谋长。新编第八旅二十二团副团长。解放战争时期，任东北人民自治军第三纵队二十三旅副政委，第四野战军四十军一一九师师长。

1949年后，任志愿军师长、副军长，沈阳军区装甲兵司令员，武汉军区副司令员。是第六届全国政协委员。

徐国夫与夫人金铭

19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1988年被授予一级红星功勋荣誉章。2004年8月26日在沈阳逝世，享年91岁。

关于砥平里战斗一一九师伤亡情况的争议，徐国夫在回忆录有这样一段话：

书(编者按：《揭开战争序幕的先锋——四十军在朝鲜》)中说，此战我3个团伤亡1830人，我不知此数字作者从何得来?

当时经过三次战役各部队减员都很大，不止我军我师，每个连最多七八十人，每个团也就六七百人，我3个参加战斗的团总共就2300多人左右，因为我无当时的记录，所以不能说出准确数字。按书中所讲，我伤亡两个团还多。

我掌握的情况不是这样：战斗中各团领导随时向我报告伤亡数字，战斗结束前最后一次报的数字累计是700多人；战斗结束我让作战科统计3个团上报的伤亡数字是900多人，牺牲约300多，剩下为伤员。

正文

与美军首次交锋

1950年10月19日夜，这是个引起世界军事史和政治史都充分重视的日子。就是这个夜晚，我中国人民志愿军5个军的健儿，身着朝鲜人民军军服，在司令员兼政委彭德怀将军的统帅下，悄无声息地跨过鸭绿江，从此掀开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战争的第一页。

这是个寂静的夜晚，万家灯火被一片神秘所笼罩，安东市的人民知道志愿军过江了，他们听到了鸭绿江大铁桥奏出了出征曲，但他们没有走上街头，他们想走上街头，又不能走上街头，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一次神秘的出征，他们把兴奋压在心底，他们要把激情发泄在室内，他们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他们要给出征的热血男儿们壮行。

有的书中描写这一段时似乎有些凄凉和悲壮，我认为这是不正确的，不能认为没有欢送的人群和口号就凄凉，其实安东人民，全国人民都在为我们呼号，为我们助威。

跨过大桥，我们很快到达新义州，稍作调整，我师便奉命继续向南行进，目标是球场洞。根据作战会议指示，我三十九、四十军主力将在云山、熙川一线与敌人打这第一仗，力争歼灭李承晚的六、七、八三个师。

决定先拿李伪军开刀这是志司总部首长们很动了一番心思的。当时朝鲜战场上的战局对朝鲜人民军十分不利，美李凭借制空权和优势火力，已推进至平壤、顺川一带，并以较快的速度在继续向北发展。麦克阿瑟已经宣称要在“感恩节”前结束战争，圣诞节就可以把他的第八集团军撤回日本。感恩节即11月23日，圣诞节即12月25日。都是西方国家的宗教节日。西方人大多信奉天主教，不知“主”是怎样看待他的这些教民们远渡重洋而正在进行的这场战争。

出征前，我们请朝鲜人民军同志专门给我们师团以上领导介绍朝鲜战场的情况。他们告诉我们，美军的战斗力确实很强，特别是空军几乎到了肆无忌惮的程度。我们听完心里都不服气，蒋介石的部队大部分都是美国武装起来的，不照样让我们打败了吗，他美国鬼子又能厉害到哪去。事实上我们大部分人都犯了轻敌的错误，“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这是毛泽东同志早已告诫我们的。然而我们在战略上战术上都藐视了敌人，因此，刚出国界不久，有些部队吃了些小亏。美国空军驾驶员大都是参加过“二战”的老飞行员，驾驶和攻击技术确实比较过硬，对地面目标攻击杀伤力很强。这些是我们在后来的战斗中才逐渐体会到的。然而，当我们一旦认识到这些问题后，我们便就有了对付敌人的办法。

第一仗要打好，这不仅是消灭敌人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树立战胜美李部队的信心，消除少数人的恐惧心理。所以说，先拿李伪军开刀的决定是正确的。

为了免遭敌机轰炸，我们都是夜间行军，白天隐蔽。25日到达云山一带，我师主力驻于草上洞、鸣岩一线。根据军指示，我师参加了围歼李伪六师二团的战斗。

这次战斗，我师主要担负打援，以保障一一八师对龟头洞之敌的进攻。我的部署是以三五六团为前卫团，其他两团为预备队。25日早6时，一架敌侦察机在我驻地上空盘旋一阵飞走后，很快敌轰炸机出现，飞机投下的炸弹和敌炮兵火力，几乎同时向我阵地开始轰炸，我师指挥所尽管做了认真的伪装，但依然没有躲过敌地毯式的轰炸。见此，我只好赶到前卫三五六团指挥所直接指挥。26日，为了避免敌机轰炸，我们于拂晓即对敌发起攻击。敌地面部队在没有空中掩护时，战斗力并不强。我命令三五六团配合一一八师同时向温井之敌发起攻击。敌一个营从温井突围后，企图向东逃窜。我三五六团官兵以猛烈攻势将敌压缩在一片开阔地带，经40多分钟战斗，迫使这股敌人又退回温井，最后为一一八师全歼。

28日，伪六师十九团进至立石洞一带，企图夺回温井，我师奉命再次阻击。三五五团李冠智团长命令四连抢占西南高地。二班长王君贤带领全班奋勇当先，首先占领高地，堵住了敌人的道路。同时，团主力发起攻击，迅速将敌一个营全歼，俘敌233人。

这时我师主力向立石洞之敌发起攻击。三五六团一营副营长徐佩林，带领一连于西北制高点连续打退敌人有4辆坦克、2辆装甲车、7门重炮、7架飞机掩护下的一个加强营的4次反扑，毙伤俘敌300多人。战斗中徐佩林身上多处受伤，但仍坚持指挥战斗，其英雄行为极大地鼓舞了战士们杀敌之精神。打扫战场时，我们发现敌人利用睡袋作掩护。敌人的睡袋与山地颜色极相近，不认真观察很难发现，但最终还是没逃过我战士的眼睛。

在我们俘虏的敌人中有70余名美国兵。通过审问我才知道，这些美国兵大多是被美国政府骗来参战的。政府告诉他们朝鲜出产黄金，朝鲜人吃饭用的碗都是黄金做的。其实并非黄金而是黄铜。并宣传亚洲的妇女如何漂亮，我们在拽查时发现大部分美国兵的口袋里都装有亚洲妇女的照片。美国政府就是利用金钱和女色来欺骗其青年参加侵略战争的。

30日，为配合军主力歼击云山之敌，我师又向宁边、博川方向攻击前进，以阻击由球场洞方向援助之敌。31日凌晨，当进抵曲波院、造山洞一带时，遇敌伪八师之十六、二十一团。我命令3个团立即投入战斗，三五六团首先对伪二十一团在曲波院展开攻击。同时，三五五团与伪十六团在造山洞也展开争夺。三五七团从两地之间插入，同时支援两个团攻击。战至9时多，敌部分被歼，其余向东、南两个方向逃窜，我师随之发起追击，于11月1日到达宁边一线。此时美骑一师八团由南向北行动，已进入龙渊洞一带与南逃之敌伪军会合。

这是我师入朝作战以来第一次与纯美军部队作战，其实也是我军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当地群众和少数人民军战士也许受到美军攻击而失利之缘故，提起美国部队确是有些恐惧感，这在当时的特定时期、特定环境下是不难理解的。这种情绪也或多或少地传染给了我们，致使有的战士甚至个别干部有些沉不住气。我对大家说：

“美军部队能咋的，他还能三头六臂呼风唤雨不成，前几天我们俘虏的美国兵大家都看到了，我看照样稀松。”虽然这么说，但我心里也不托底。我知道，这第一次交锋要是打不好，做成夹生饭，以后的仗就不好打啦。前几仗虽然抓住过美国兵，但他们毕竟是少数，而多数是李承晚的伪军。现在是清一色的美国兵，又叫美骑一师，很可能是骑兵，真是那样，就更难对付了。

刘光涛政委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对我说：

“老徐，大仗小仗险仗恶仗我们经得不少啦，他美国骑兵又能怎么的，我们好好筹谋一下也就是了。”

我说：“对，把大家都找来，我们好好研究一下，看看怎么吃这个美骑兵。我过去也当过骑兵，知道骑兵的弱点是什么，政委你再做做工作，让大家把信心树起来，他就是天兵天将，我们也要把他打落凡尘！”

经过一番认真研究，我师于11月5日向敌人发起进攻。开始与我们交战的是步兵，我们一边打一边观察，等着敌人的骑兵上来，可是打到最后也没见一个骑兵的影儿，当时我们心里都犯了合计，后来审问俘虏时才弄明白，这个美骑一师仅仅是个名称而已，因为这支部队在参加国内战争时是骑兵部队，后来就一直延续叫下来，其实骑兵早已成为历史，现在完全是摩托化部队。这真是闹了个大笑话，我们几位师领导好久好久想起这件事就笑一顿。这也不能怪我们无知，从始至终也从来没人告诉过我们这些。

11月5日傍晚时分，我以三五五团为先锋团，首先向敌炮兵阵地发起攻击。这个时间敌人的飞机很少出动，对我们发动攻击威胁最大的就是敌火炮了。因此我们决定先吃掉他的炮兵。三五五团三营一马当先，首先冲入敌阵地。由于我们是隐蔽抵近，突然发起攻击，致使敌炮没派上用场。敌炮兵在突遭袭击情况下乱作一团，虽然其警戒的步兵做了些抵抗，但终无法抵挡我军猛烈攻势，最后也都毙命的毙命，被俘的被俘。同时我三五六、三五七两团对敌八团其他部队也发起了进攻。这场战斗我们连攻了三天，每天都是黄昏后发起攻击，第二天早日出前停止。因为白天敌人的飞机轰炸甚烈，我们无法抵御敌空军的袭击。有人问我在朝鲜战场上最苦恼的事是什么，我告诉他最苦恼的是没有制空权。非但没有制空权，前一时期我们连对付敌人飞机的地面武器也没有。刚过江时，我们师仅有步枪、轻重机枪、手榴弹和打坦克用的长柄手榴弹、爆破筒和迫击炮。因为炮兵、坦克驾驶员、飞行员都还在国内接受苏军的4个月集中训练，所以前个时期的战斗我们很受了敌人飞机大炮欺辱。

第一天的夜间经过激烈战斗我们攻上山顶后，三五六团符必玖打来电话说没有敌人，我对他说：“刚刚还在打，又没发现跑掉，怎么会没人呢，绝不可能，你们认真搜！”后来他们又来电话报告，说拽到一些。原来狡猾的美国鬼子在地上挖了许多大方坑，当我们攻击时，他们钻到伪装的睡袋里齐齐整整地躺在坑里，因为是夜间，我们又无照明设备，加之山上树多草密，所以很难发现。难为这些小鬼子们，真也想得出来。第二天夜间我又攻上山顶，敌人却在半山腰向我们背后射击，第三天夜间又在我刚登山时从山下射击。所以如此，敌人都是通过这种伪装蒙过了我们的视线，但终归没有逃脱被歼的命运。

这一仗我师打得很成功，歼毙敌约400多，俘敌百余，缴获榴弹炮8门。打扫完战场大家议论，说敌炮阵地铺着白毛毯，整个操作都在毯上进行。这也是我们出国作战以来发现的又一件稀奇事。

从1950年10月19日至1951年6月10日这段时间，我志愿军在朝鲜人民军配合下，共进行了5次战役。此期的14天被称为第一战役。14天中，我师共参加战斗4次，歼敌伪军1080人，歼美军247人，缴获各种炮28门，坦克2辆，各种汽车8辆，还有大批物资。

出国前毛泽东与彭德怀说道，如能歼灭3至4个师的美军，朝鲜战局就会发生转变。这说明毛主席也把歼灭美军看作很重要的事。确实如此，朝鲜战场上，美军是全部敌军的骨干，扼制住美军攻势，所谓联合国军及李承晚伪军也就都收敛了张狂，以后的战役更说明了这一点。

青谷里再战美师

写到这里，我的一位工作人员问我，当时志愿军渡江是不是太急了些，等准备充分些，飞机大炮坦克都齐备了再出兵不行吗？当我把当时朝鲜战场的局势，历史的背景，金日成、毛泽东、斯大林关于中国军队出兵问题的各自意见说完后，他们才明白个中道理。

美军仁川登陆，将战线过长的朝鲜人民军拦腰切断，然后分头向南北两侧围击。当时朝鲜人民军并非没有意识到美军会出兵朝鲜，只是没有意料到来的会这么快。在此期和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中朝部队似乎始终忽视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美军当时即具备较现代化较先进的运动能力，他们的大型运兵车和空降兵为其快速撤退和快速进攻提供了保障。而我们一些人由于忽视了这一点，还用以前国内作战时的老套子、老经验来调兵遣将、排兵布阵，所以当敌人突然而至时常常造成措手不及而仓促应战。朝鲜人民军如果准确估计美军出兵时间地点而提早收缩战线，重点防守，也许朝鲜战场会呈现另种局面。

战局对北朝鲜极为不利，朝鲜人民军最高统帅金日成同志多次向苏联的斯大林和我国的毛泽东通报情况，字里行间，无不迫切需要人力物力支援。然而中苏两国各自也都有难唱曲。先说苏联。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苏联军队和人民为反击攻入家园的德国法西斯侵略者付出了沉重代价。加之尔后的出兵东南亚等国对日作战，人员伤亡减员数目很大。苏联国土虽大，但人口相对不多，他们是人口出生率比较低的国家，所以“二战”结束时，苏联人口比战前降低许多，尤其青壮年更显不足，这个问题已经成了苏联领导集团当时的一块心病。斯大林元帅所以只提供物资援助而迟迟不答应出兵，除扣心引起全球大战等诸多因素外，此问题也是其主要因素之一。

再说我国。

几十年的连年战争，国家已是满目疮痍，人民苦不堪言，虽然赶走了蒋介石，建立了新中国，但医治长期的战争创伤绝非一朝一夕可达目的。百废待兴，百业待举，我们亦更需要和平环境，尤其我几百万大军不仅是战斗队同样是生产队，如果用于新中国的建设之上，其作用是无法估量的。然而我们已到了不出兵而无法维护和平建设的境地，不出兵非但不能建设，反会使战火进入建设工地，更何况我们还要承担正当的国际道义。所以，尽管在准备不足，实力不济之时亦不得不被迫出兵。这正是，水火无情。刻不容缓，邻家已火烧眉毛、水漫三军，再迟，就只有遗憾了。这正是我们在并不具备十分把握情况下出国作战的原因之一。

战事确为异常艰苦，白天几乎全部隐蔽在山沟树林之中，稍有不慎就可能遭到美李飞机的轰炸和敌大口径榴弹炮火的轰击。我五十军军部遭敌轰炸损失惨重；我的指挥车被炸报废，我的警卫员吕卫智被炸身亡……所以说敌飞行员狡猾，对我地面稍有隐蔽不慎的疑点都会引起轰炸，烟、火、马匹、车辙……夜里苦战夺得阵地，往往白天就得主动放弃，所以我们当时在小的战术上往往并不以夺取敌阵地为主，而以歼敌有生力量为目的。再就是由于无制空权，我后勤保障十分艰难。作战地域就地筹措补给已无可能，国内大后方物资虽丰富，无奈敌机严密封锁桥梁要道，有东西送不上来，致使我前线作战将士忍饥受冻已为常事。然而战事虽艰苦，战士却坚强，我们没有被困难难住，没有被敌机大炮吓住。相反，我们以炒面单衣加步枪，依然迫使美伪顽敌损兵折将弃甲丢枪，真正体现了我中国人民志愿军英勇顽强能战斗的一面和不怕困苦敢于胜利的气概。

第一次战役我先期渡江的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四十二4个军（五十军稍后渡江但仍为第一批）在彭德怀司令员的指挥下，有效遏制了美伪敌军疯狂向北进攻势头，打破了麦克阿瑟宣称的“感恩节前结束战斗”的狂言，仅14天时间共歼敌1.5万余人，把敌人从鸭绿江一直打过清川江南岸，缓解了中朝边境危机。更主要的是我们取得了对美伪之敌作战的直接经验。开战前朝鲜人民军虽然向我们介绍了有关与美伪作战的情况，但那仅仅是间接经验，坦率地说，我们许多中高级指挥员没有听进去，没引起重视。经过14天的交战，以血的代价换来了直接经验，也换来了我们战胜顽敌的基础与保证。

在我军渡江之前，朝鲜国土敌军总兵力达42万，其中地面部队23万，并集中13万兵力由东西两线向朝中边境推进。我第一批入朝作战部队约14万余人。开始阶段，敌人并未断定我军入朝，仅仅是怀疑而已。当第一次战役结束后，他们也认为我军入朝作战是为了保证边境安全为主，无力敢与之抗衡。所以企图以美第十军、美第八集团军分别由长津向西、清川江向北合击推进，欲于鸭绿江封冻前占领全朝鲜，结束战争。为了实现这个计划，美伪又将在汉城以南的美第二十五师、土耳其旅、英第二十九旅北调西线，将从美国本土调来的美第三师派往东线。至此，敌前线地面作战部队已有22万兵力，且主要是美英军队。

此时我军入朝部队亦有加强，宋时轮的第九兵团之二十、二十六、二十七军于1950年11月7日、12日、19日分别渡过鸭绿江，担任东线作战任务。我军前线兵力达23万。当时敌虽作出兵力调整部署，但新调往北部前线兵力未到位，其前线地面兵力仍为13万左右，所以呈现了我强敌弱的优势态势。

麦克阿瑟错误估计我军形势，作出北进计划，彭德怀将军便正好将计就计再吃他一口。

战争就是斗智斗勇。仅斗智不行，仅斗勇亦不行，只有二者兼而用之方为上。按《孙子兵法》看，面对麦克阿瑟的全面推进，彭德怀用了个攻战计中的“欲擒故纵”计。你不是要进吗，那好，让你进。你不进我还诱你进，就如人拿干粮逗狗一样让你跟着走。但有一点，走到一定地点就不走了，不逗了，就该揍你了。我四十军也在逗狗之列，把美二师由介川逗到新兴洞一带，一部分过江一部分没过江。温玉成军长说，就在这揍他吧！我们几个师长一齐点头说，那好吧，你说在哪就在哪。结果把我师定在了苏民洞。“

白天不能行军，我们师团领导就在隐蔽所里筹谋划策。黄昏以后部队由驻地造山洞一带出发。当时已是农历十月下旬，夜晚气温可达零下20多摄氏度，清川江虽未封冻，但两岸江边已是不薄的冰层。我们一路疾行来到清川江北岸。试试冰凉刺骨的江水，望望漆黑阴沉的对岸，战士们没有犹豫，扑扑腾腾下到水中，我亦如此。我听见我的腿在抗议，血在抗议，神经在抗议。我同情他们，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有以心去安慰！登上对岸我们的棉裤很快变成了冰甲，走起来咔咔地响。但这一切都顾不上，大家又要去爬五六百米高的妙香山了。25日拂晓，我们终于到达预定地点——苏民洞之北集结地。苏民洞驻敌美二师三十八团。

白天依然隐蔽，晚8时我命令三五五团以左中右三路向苏民洞之敌发起攻击；同时命令三五七团由上站、中站迁回苏民洞，占领499.9高地，切断龙水洞与球场洞之间的公路，尔后协助三五五团歼灭苏民洞之敌；三五六团向龙水洞之敌警戒性攻击，防止增援苏民洞，从这个决心不难看出我是想彻底吃掉苏民洞的敌人。

结果如何？

基本按我的预想发展，三五五团由西北、东北、东南三个方向以凌厉攻势向敌展开攻击。记住，这是晚8点，我们就在敌人的身旁。近战，夜战，是我们的拿手好戏，是我们几十年征战中总结出的绝活，日本法西斯怕、蒋介石怕，美国鬼子怕不怕？立石洞、造山洞、曲波院、龙渊洞这几仗下来，我发现这些美国鬼子比谁怕得都邪乎。

我们的战士把美国兵说成是“少爷兵”是很有道理的。谁见过或者听说过把大炮架在地毯上作战的？即便在展览馆里也不见得用白色地毯摆大炮嘛，落灰弄脏也难清理嘛。朝鲜战场上的美国兵，具体说美骑兵一师的炮兵先生们千真万确是如此。想象一下吧：口袋里揣着女人照片，一边放枪还一边想着找女人陪陪；头脑里想得是黄金，一边打仗一边想包里装的那几个真铜碗铜盆假黄金，回到北美洲兑换多少钱；这边真刀真枪打得你死我活，他倒吊儿郎当看山看水看松林，有时候还抓几只小虫玩玩；这样的兵能不能有战斗力，能不能打仗呢？我肯定地说，从个人战术上看，美国兵绝不如日本兵、国民党兵能打仗，他们所以有时占据优势，完全凭借现代化的先进的武器装备，如果以同样的武器面对面战斗，输家非美国兵莫属，当然我指的是当时在朝鲜战场上的美国兵。所以您就该知道当我三五五团向苏民洞发起攻击时，美二师三十八团的情况了，敌人跑的跑，窜的窜，稍好些的还拿着枪，多数干脆把枪早丢在了一边，因为他们每人上衣兜里都装着一个很精美的《交枪证》，上面明文写着允许弃枪保命的条款。

苏民洞为我三五五团所得，但没抓到敌人。

三五七团没有三五五团这么顺利，因为他们是迂回攻击，虽是夜战，但少了近战，离远的时候，敌人利用较先进的火力封锁得很厉害。即便如此，我三五七团各营连还是攻占了龙水洞通往球场洞公路两侧的一些高地。三五六团因为目的不在抢占敌阵地，所以佯攻一下，吓住敌人既不跑也不支援苏民洞就行，战斗进行得亦很顺利。

天一亮，阵地又成了美国兵的天下，炮也轰，飞机也炸，待“少爷兵”们回到前一天的位置之前，我们早就主动撤了出来，连头天晚间缴获的敌坦克、汽车也没要。因为我们没时间没精力也没场地把其运走，李冠智团长说：早晚是咱的，先让他保管着吧！”

26日黄昏，我以3个团的主力一起向苏民洞敌阵地实施攻击，目的在于歼灭他一部分力量。岂料这些美国兵根本无应战意思，我军还未及合围，他们就开溜了，仅咬了一小口。追！追至27日上午，敌人在飞机大炮掩护下总算有了点生机，连续向我沿公路阻击的高地阵地发起了进攻。地面上的敌人倒不要紧，恼火的是敌人的飞机大炮，我高地伤亡人员基本都为其所害。黄昏前，我坚守龙水洞东南山的三五七团七连一排仅剩下4人，其中3人亦负伤。黄昏后，我们把仇恨全部撒向龙水洞一带美三十八团这些地面部队身上。白天是敌人的天下，晚间就是我们的天下，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战士们不用动员，劲鼓得足足的，连我的警卫员魏经山也捋胳膊挽袖子在那里瞪着眼睛直骂：

“王八羔操的，白天仗着飞机大炮你们洋性，夜黑让你们全去见阎王！”听见小魏这一骂，我们几位师领导都笑了，我说“看不出来，你这文文静静的小家伙，嘴里也会说脏话呢！”小魏发现我们几位都在笑，马上脸儿一红，又像个大姑娘了。

敌坦克的威力到了夜间也大大减弱，我三五七团九连的战士们三绕两拐到了敌坦克近前，把成束的专门对付坦克的重磅手榴弹、爆破简等巧妙地送上敌坦克的转台上、履带下，连声巨响，一辆辆“铁乌龟”趴下再也不动了。战斗到翌日凌晨，歼敌50余人，缴获坦克3辆、汽车3辆、重机枪5挺，所剩之敌穿过云峰洞、球场洞沿清川江向西南逃去。

追！还是追！

这时梁兴初的三十八军已炸断由德川通往顺川、平壤的公路大桥，在龙源里、三所里切断了敌人的退路。在第一次战役中，三十八军因为遇到些特殊情况，仗没打好，梁兴初军长被彭德怀司令员刺了一顿，这一仗他们打了翻身仗，彭德怀司令员一激动，赐给了“三十八军万岁”，成了我军历史上独一无二、前所未有的“万岁军”。

我喜欢我敬佩彭帅这种功过分明的性格！

12月1日，我师于青谷里追上了一路南逃的美二师。前面通道被三十八军截断，后边我师追兵已至，美二师顿时乱作一团。先期到达的三五七团果断插到敌人前面，将敌退路在小范围内再次切断；我随后赶到的三五五、三五六两团于左中右三面夹击，终于使美二师三十八团之敌全部被歼。

美军俘虏

这一仗我师共歼敌1400余人，除100余名李伪军外，其他均为美国兵，缴获各种炮67门、坦克5辆、汽车303辆，俘敌1500余人，创造了我一一九师历史上最辉煌的篇章，即使在军史、全军史上也有着重重的一笔。

这场战斗我们可谓发了洋财，仅缴获的汽车就300多辆，多数是道奇大卡车，也有几台小型指挥车，基本上都是刚跑几千公里的新车。

在东北与杜聿明作战时我就学会了开车，我也特别喜欢车。见缴获 这么多好车，我乐得简直要跳起来。为了不使这些车辆被敌机轰炸，我命令所有懂一点驾驶的人员全部开车，将其转移到隐蔽地带。

我自己就开出了3台小型指挥车。除此之外，我们还缴获了大量给养、被服、物资，洋酒、罐头、干粮、咖啡、军服、野战被、账篷等等不一而足。这些战利品我们除留下一部分补充本师自用外，还给兄弟各部队、机关送去了许多。

此后，我因患胆结石回到祖国安东后方医院接受治疗。未及半月，我接到通知，参加在沈阳举办的参战部队师长集训，主要内容是针对前一个时期的战斗，总结对美伪作战的战役法研究。这是一次很有必要也很有意义的活动。经过这一阶段的亲身体验，我们对美伪作战的特点、装备、攻防特点等等有了较全面的感性认识，再经过系统的总结归纳，变成理性认识，对我们今后战斗会更有指导价值。然而未及时日，我们又接到新的通知，全部迅速返回部队，指挥迎击敌人发起的新的进攻。为此，我们只好放弃集训，立即返回前线。

砥平里战斗经过及我见

1950年12月初，在我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联合攻击下，联合国军及李伪部队全部撤至“三八线”以南地区，企图凭借临津江设防，阻止我中朝联军进攻。然而我两军英勇战斗，奋勇攻击，突破临津江后，我师于皇芳里、干城里一带，一路对敌伪一师伪六师攻击前进至议政府。此时汉城为我军解放，中朝部队于三七线、三八线之间的江陵、上苍峰里、京安里一线作防御性休整。

此时，我前线部队计24万人，敌军23万人。但由于前线推进，我军后勤保障物资运输距离已拉大到550至700公里，加之敌机炮火的拦截轰炸，我粮食弹药补给十分不足。为缓解这一状态，1951年1月10日，苏军派出两个师的空军参加掩护辑安至江界、安东至安州两条铁路线运输安全。同时我空军部队也开始进行小规模实战锻炼，并已出现击伤击落敌机记录。我装甲、炮兵部队培训基本结束，不期亦将入朝作战。

而此时的美国政府杜鲁门集团因连连失利，以致汉城失守，退至三七线附近而遭到国内部分党派批评与攻击；那位侵略军的好战分子麦克阿瑟也六神无主，亦有撤军的意图。但杜鲁门毕竟是杜鲁门，他开始玩起政治手腕来，一方面在联合国大唱和平歌，一方面增加军费积极备战，独霸朝鲜，虎视中国的企图依然如初。

在朝鲜战场前线，麦克阿瑟积极贯彻杜鲁门计划，不断调兵遣将，将美十军调至三七线附近，使前线兵力一下增到25万人，超过了我中朝部队前线兵力。特别是他了解我军后勤补给困难后，以所谓“磁性战术”疲惫我军，使之不能得到休整。由此看出，美国鬼子在战略上是绝不可低估的。

经过两个多月的战斗，敌人确有较大损失，但其补充快、调动快，至1951年的1月下旬，经调整，其兵力和装备大大优于此前。而我中朝部队却为克服各种困难还在努力之中。为此，面对自1月25日敌人发起的由西至东全线进攻，我志司提出了西线防御、东线诱敌深入反击的作战方针，由韩先楚副司令员指挥我三十八军、五十军和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担负西线防御；由邓华副司令员指挥三十九军、四十军、四十二军、六十六军担负东线反击。并令九兵团的3个军担任东、西海岸警戒和预备队，令正准备之中的十九兵团集结于安东、凤城，随时准备入朝作战。志愿军总部的决心是西守东攻，西线顶住敌人不得前进；东线如攻击得手，然后西进，与韩先楚的部队形成前后夹击之势钳制敌人，迫使其撤退；如东线攻击不顺利则转为运动防御，准备全线退至三八线以北地区，目的在于为我志愿军后续部队入朝抵前线作战，补充我前线战斗部队兵力不足赢得时间。

我们在沈阳集训期间，一位志愿军总部首长就曾对大家说过，经过两个多月的战斗，我军虽然付出了4万多人的伤亡代价，但已夺取了朝鲜的大半部领土。敌人伤亡要多于我们一倍，他们厌战情绪很高，美国国内和西方集团国家对杜鲁门也大为不满，这对我们今后作战是十分有利的。通过集训，让我们前线指挥员总结经验教训，通过休整，使前线作战部队在人员上、物资上、弹药、装备等得到补充和改善，待准备充分后，一气呵成，把“联合国军”全部赶出朝鲜半岛，让朝鲜人民在和平环境中建设新家

这里提到了“一气呵成”，但前提是在“准备充分”情况下。后来有的文章中说苏联驻朝鲜大使拉佐瓦耶夫也曾主张过中朝部队“一气呵成”，但他指的是打过汉城之后不必休整而一气呵成解放朝鲜全土。对此点我不敢证实真伪，事实上是做不到的，敌人即便再厌战，他的实力仍存在，我们当时是粮食供应不上，弹药所剩无几，特别是战斗减员后无法补充。我清楚记得，当时我们每连仅有70余人能参加战斗，一个团也就是六七百人，所以说不休整“一气呵成”是绝对“呵”不成的。然而敌人未等我们休整，于前次战役后的15天就发起了全线反攻，我们只好以未及休整未及补充的疲惫之师，迎击敌人已经补充加强后的装备精良之师，所以战斗艰苦之状况后人也是可以想象得出来的。至今我仍感到我们的战士和前线基层干部们好啊，战斗条件那样艰苦，那样残酷，他们硬是咬牙坚持，没一个“熊”的。这样的战士哪找去，俘虏的美国兵英国兵所有外国兵没有一个不服的，所以我们才能打胜仗。

我四十军作为邓华副令员麾下的东线反击部队，于2月6日由议政府、东豆川一线东进，于9日晨，先后到达洪川西南之花田里、阳德院里地区，与兄弟各军协同将东进之敌阻于砥平里、丰水院、上苍峰里、大美洞、广川一线。

当时，东线进击之敌有两点比较突出，一是砥平里的美二师之二十三团和法国营；再就是横城附近的伪八师、伪五师。我东线邓华集团指挥部决定先对这两点突出之敌开刀。但以我东线之兵力，不可能对两点之敌同时攻击，在先攻其哪一点时确犯了些心思。

砥平里，位于我东西两线衔接部，一旦攻击成功，利于我东西两线联合作战。但该敌为美军和法军，装备优，火力强，且已构筑工事；另外，联合国军地面部队战斗时，空军与炮兵支援也较及时和坚决。

横城，位于敌进击线的东端，虽兵力较砥平里多，但皆为李承晚之伪军，装备、火力均劣于联合国军部队，且兵力较分散，未及构筑工事；一般情况下独立作战时，联合国部队空军、炮兵支援常不尽力，而伪军自身飞机炮兵又很有限。

二者权衡，当以先攻横城之敌为有把握，故邓集团指挥部决定，以少量部队监视砥平里，以主力攻击横城。我四十军之任务是攻击横城之伪八师。军首长决定以一一八师3个团，我一一九师三五五团，配属军炮兵四十二团及炮兵二十九团两个连参加战斗。敌为3个团，我为5个团又两个连。敌我相比，我占绝对优势。故于2月10日晚发起进攻，于2月12日早6时基本结束战斗，歼敌大部，缴获颇丰，致使敌人由横城向后撤退。而横城后部之敌亦收缩兵力，或退或原地不前。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发生了砥平里战斗。

砥平里战斗经过事实

横城战斗将进入尾声时，邓华集团指挥部即有集中8个团的兵力对砥平里之敌实施攻击之计划，但由于一个不准确的情报，致使邓指未及调集部队，便反以现有的担任预备队的5个团仓促命令发起向砥平里攻击，而实际参加攻击的只3个团，其他两个团因故未能投入战斗。事实经过如下：

1951年2月12日，邓集团指挥部于汉江之北的放谷召集未参加横城战斗的各师师长会议。我师仅三五五团配属一一八师参加横城歼灭伪八师战斗，其他两团作为预备队于阳德院西北地区集结待命。接到邓指会议通知，我立即赶到邓指驻地。

会议由邓华副司令员主持。一开始他就告诉我们一个消息：据四十二军报告，砥平里的敌人有南逃迹象，并且只有一两个营的兵力，今晚我们要立即行动，将这股敌人截击歼灭，趁机夺取砥平里，以使我东西防线连成一体。随后征求大家意见。当时有位刚刚从国内入朝的某师领导说，他们师到了安东才知道入朝作战任务，走的时候特别仓促，武器未及擦试，携带弹药极少、难以参加战斗。邓副司令员想了一会儿对我说道：

这项任务来得比较突然，原来我们也是想等横城战斗结束后再考虑适时攻打砥平里。现在情况有变，如果不立即行动，敌人很可能会跑掉。这样吧，以你们一一九师的两个团担任这次行动的主力，我再给你们配属一二〇师三五九团、一二五师三七五团和四十军炮兵团，以5个团打一两个营，虽然现在部队减员较大，虽然敌人是美国兵和法国兵，但也问题不大吧。就由你徐国夫统一指挥，怎么样？

参加会议之前我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首长突然当面布置任务，我当时确实有些心理负担，但看到邓副司令员很着急的样子，我又不能不表态：

“首长下达的命令我一一九师坚决执行，但我请示能否缓些行动。1.我师三五五团参加横城战斗未归建；2.总兵力看虽有5个团，但分别来自3个师1个军直，既没有集结，通讯联系又很难接通，恐怕统一指挥不方便；3.对砥平里的地形不仅我没亲自看过，各团领导也都不熟悉；4.砥平里现在敌兵力是否准确，我们有必要进行侦察。”

“徐师长，你说的这些都有道理，但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砥平里敌人是准备逃跑的，如果我们行动迟缓，让敌人跑掉，你徐国夫负得起这个责任吗？！”邓华显得很激动。

见首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说：“那就按首长的意图办！”

随后在我的师部召集了统一行动的各团领导作战会议。参加这个会议的5个团团长只到了.3位：一二O师三五九团团长李林一未到，只政委肖锡三到会，据肖政委讲，李团长不来；一二五师三七五团只有副团长李文清到会，据他讲，团长政委均有事不能来。另外，李文清副团长讲道，他刚刚从砥平里前线下来，现在砥平里的敌人不是一两个营，仍是美二师二十三团和法国营，并且构筑了工事，没有发现要逃跑的迹象。听完这个情况，我一面让夏克参谋长立即向“邓指”汇报请示，一面按邓华首长原来要求做战斗部署。

行动时间我定在2月13日下午4时半。但就在接近这个时间之前，发生了两件意想不到的情况：

配属我此次行动的炮兵四十二团因马匹受惊暴露目标，在下午1时左右遭到敌机空袭，损失极重，无法投入战斗。

四十二军一二五师的三七五团下午也失去联络，原因不详。

夏克参谋长将三七五团李文清讲的情况向“邓指”汇报后，几次催问也没有答复。

预定行动时间已到，我只好命令我一一九师三五六、三五七团和一二〇师的三五九团2300多人在没有炮火支援的情况下向砥平里发起攻击。出发前我向三个团的团长交待：

“炮团已经不能参加行动，三七五团又失去联络，现在只好由你们三个团来完成这次任务。如果砥平里真的是一两个营又准备逃跑，凭你们三个团截住再歼灭也不成问题。如果像李文清副团长说的那种情况，我们就要慎重啦，但无论如何，在上级没有改变决心前，我们必须坚定信心，稳中求发展。我的指挥所和你们一起行动，大家要随时保持联络，注意配合！”

砥平里北靠凤尾山，东、南亦有些小山，中间为起伏地，村庄约四五十户人家，原州至汉城的铁路从此通过，另有大路通向南面的骊州、利川。我判断，西面汉城为我军占领，不可能向西逃跑，如逃，只有东南的原州、骊州、利川，最大可能是骊州、原州，因为这两地都有敌人的部队。所以我命令三五七团由北向南攻击凤尾山，三五六团和三五九团由东向西南攻击，截断通向两地通道。

战斗一开始，进行的还比较顺利，三五六团、三五九团先后攻占了砥平里东南的几个高地，三五七团也有进展。约11时左右以后，我攻击部队便遇到了敌人较顽强抗击。此期间，我和夏克参谋长几次登上高地试图查清敌情，但终因夜间视线差，未达目的。但从各团汇报情况分析，敌人似乎不像逃跑，但也不敢加以肯定，因为逃跑之敌一般也都是很重视逃前防守的。所以我命令三五六、三五九团加快攻占砥平里东南的主要高地，截断敌退路。

战斗越发展越艰苦，几乎每个高地敌人都有布防，且筑有较坚固的防御工事，加之敌人有炮火支援，轻重武器火力也比较强，所以每夺取一个高地都要付出很大代价。但我们的战士和基层干部们依然英勇顽强，毫无畏惧，充分发挥我善于近战夜战的特长，以机巧灵活的战术，将敌人的碉堡工事一个个摧毁，打的敌人乌哩哇啦乱叫。

这时我根据各团上报情况和我观察的情况综合分析，认为敌人不是逃跑，也绝不是一两个营兵力，很可能正如李文清汇报的情况那样。所以我让夏克参谋长坚持与“邓指”联系。在实在无法接通的情况下，我们与军电台取得联系后，令其代为转告我的判断并请求指示。但等了许久，军指挥所告知虽已将我的意见报给“邓指”，但无结果。同时透露上级有增加兵力，全歼砥平里之敌之可能。当时我们几位师领导分析，“增加兵力，全歼砥平里敌人”的可能性很大，一是此前有这个计划；二是横城战斗已结束；三是东侧敌人确实后退。如此时再投入几个团攻击砥平里，全歼敌人是有把握的，所以我命令各团巩固已夺取的各高地，保护自己，尽量减少伤亡，一定要拖住敌人，准备配合增援部队全歼守敌。

经过两昼夜激战，砥平里外围高地均为我军占领，敌退缩在不到两平方公里的起伏地带，凭借房屋、据点式工事及强大炮火顽强反抗。这时，如果我有炮兵支援，凭三个团现有兵力也有把握全歼守敌。但无炮兵支援，仅以我战士手中的轻武器攻击，实在力不从心。因为敌人除各种火炮外，还有坦克，当时我们已没有专门对付坦克的重磅手榴弹和爆破筒，更何况各团在攻占高地时已出现很大伤亡。至此，我们与敌人形成了暂时的对峙。

15日拂晓，我们突然接到军转来的“邓指”命令，要求我们立即撤出战斗。当时我们几个师领导都不太理解，既然已经付出很大代价，再稍作努力，就可以攻占砥平里，全歼守敌，何以要撤退呢？向军指询问，军里也未作解释。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只好带着遗憾下达撤出战斗的命令。当时有的团领导因为不了解情况，建议不该撤退，我耐心说明情况后，大家也不无遗憾地服从了命令。

砥平里作战地图

后来才知道，砥平里守敌既不是一两个营，也不光是美二师一个团和法国营，还有一个炮兵营和一个坦克中队，总兵力约6000多人，是我攻击部队的三倍余。

并且敌人由骊川的增援部队也抵近砥平里。判明情况后，“志司”首长考虑砥平里东南敌人已作纵深防御，夺取较突出的砥平里一点也不易固防，为保证后续部队入朝作战，准备将防线后移至汉江以北作机动防御。因而“邓指”作出我攻击砥平里部队主动撤出战斗的命令。

这场战斗虽然上级对敌情判断有误，但我攻击部队判明情况后一面向上级汇报一面调整了部署和作战方针。在未得到新的命令之前，以顽强勇敢之精神与敌英勇战斗，奋力拼搏，仅以手中的轻武器歼美、法军800多人，但我3个团付出的代价也很惨重，约900余人伤亡。事后邓华副司令员专门发来电报对此承担责任，并在电话中对我说，敌情不准，造成判断有误，决心有误，但对我本人的指挥和参战的3个团战斗精神给予了充分肯定。他说道：

“你徐国夫果然没让敌人跑掉啊（玩笑话）！虽然我们判断有误，但你们打得很不错。你能及时调整部署，随机攻击，不愧是个老打仗的。我们前线指挥员就应该这样，随机应变，敌变我变，处变不惊才行。虽然我们付出的代价不小，但这个责任在我，在我的指挥部，由我来承担责任。三五七团、四十二团没能参加战斗，致使你们攻击力量单薄，他们有责任，你们不是一个军不好说话，我找他们算账！要做好你师两个团的工作，后续部队上来后，我马上给你把减员数补齐……”

他没提及我在战场发去敌情有变的电报后而未回电的事，是未收到还是另有别情，不得而知。

听了邓华的话我很激动，我为他敢于承担责任的态度表示钦佩。这在当时是很难得的。不像有的极个别领导，有了成绩，即使与他不沾边，他也要千方百计靠上去。特别有些风险的战斗，这种人一般不表态，或借故离开，待战事基本趋于明朗化时，他突然出现在前线，指手画脚。一旦战斗不理想，这种人或者把责任推到下边，或溜之大吉，装作与他没关系。这种人过去有，现在也有；一般干部中有，极个别的中高级干部中也有。请注意，是极个别的！

砥平里战斗结束，三五五团归建，我师于汉江北休整3天后,奉命在座防山、万树洞、三圣里一带作运动防御，为后续入朝作战兵团集结、开进、进入前线换取时间。此期间，我师虽减员很大，但依然保持了顽强的战斗力。拟入朝作战的十五军四十五师师长崔建功同志奉“志司”指示来我师体验生活、熟悉情况。我一边指挥战斗，一边向他介绍朝鲜战场地理环境特点，特别介绍了我师多次与美军作战的经验体会。他亲自目睹和亲身经历了我师官兵战斗精神与我指挥方法后深表敬佩。

运动防御作战的28天里，我师共进行大小战斗190余次，先后与美一师、美二十四师、美二十五师、美骑一师、土尔其旅、英二十七旅、李伪六师各部交战，计歼敌5000多人。崔建功同志通过这一段时间的体验，对与美伪之敌作战有了较全面的了解，在尔后的上甘岭战役中表现出了不俗的战绩，我们个人之间也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资料来源：

《大漠风声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