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国夫:一一九师在朝鲜战场
2026-01-04 01:52:09
汀州 | 龙岩 涂坊的前世今生(四)

(图片来自官鸣先生回忆录)
涂坊的学校教育
汀州乡一级有学校的历史,应当从明代开始,大约是王阳明在闽西一带剿山贼的时代的事情,一开始是官府办的社学。
《乾隆汀州府志》:“社學 一在福壽坊,一在攀桂坊,一在歸陽里,一在古貴里,一在青岩里,一在宜河里金鷄寺,一在平原里東山寺,一在平原里龍山寺,一在青泰里,一在宣成里三洲,一在宣成里畲心,一在四保里,一在成下里,一在成上里,俱國朝雍正二年新設。”
到了清初,就成了硬性的制度,推行各乡。平原里有两处社学,一个是涂坊的东山寺,一个是南阳的龙山寺。这是现代小学的古代雏形。这种社学的出资方是官府,教师也是官府礼聘附近乡居的秀才、生员。古代长汀宣河里吴家坊即今天连城宣和培田的吴氏有大量的生员被派往各地社学,吴氏于闽西各地从教的情况从明清时代一直延续到了1960年代的现代小学。
此后除了官办社学之外,地方上各房支各自兴办了族学和私塾,涂氏则在大祠堂(今涂坊镇政府)兴办族学,这里留下了小地名泮塘,即是当年族学的泮池。

到清末民国长汀各地兴起办新式小学的风潮,涂坊当时也办有西式小学。
《民国长汀县志》:“公立 文华小学校 开办地点:涂坊 开办时间:民国九年 停办时间:民国十八年 备注:十三年因经费困难曾一度停办,十五年春复办,至十八年止。”
公立文华小学校,创办于1920年,停办于1929年。原始校训为“文章华国,诗礼传家。立德树人,乡庠育才。”这一时期的学生仍然读旧有私塾所教内容,老师也多为前清遗留的秀才,如卓承先生、石桥先生、仪子先生等,就是乡人常说的“读老书”。卓承先生是文化小学的创始人,他在涂坊的地位极为重要,这在后文会再涉及到。在这一时期中就读于涂坊公立文华小学校的学生有共和国将军涂通今、张日清、涂则生。
这一时期顺应时代风潮的父母,同时家境更宽裕的,就会将孩子送入长汀县城读新式小学,比如出生于1909年的涂三能先生等人,他读的是长汀县城的教会小学。此后,1929年开始的头次土地革命,涂坊作为核心区域,建有苏维埃小学,这个小学采用的教学科学当然不全,主要以识字为主,兼政治教育,大约读两三年,相当于初小毕业,就分配到当年苏区各地从事政权建设,这可以从涂梦恭先生的回忆自述中得知。直到1938年,新式小学才在涂坊建成。
《民国长汀县志》:“县立 涂坊乡中心学校 校址 涂坊 开办时间 二十七年春 备考 同年冬建筑新校舍全所宽约九亩。”
这个学校是由涂思宗先生奠基,由涂宏源先生作为第一任校长的。涂思宗即是当时中华民国的国民政府闽粤赣“剿总”的主要将领,1938年前后是“汀漳师管区司令、漳龙警备司令”,也是1930年代末国军“延安军官访问团”的团长,他与弟弟涂思白是抗战中最有名的几位客家将领,与四行仓库抗战的谢晋元是同乡。他同时是涂氏四房中小五郎公后裔,是涂坊迁河田伯公岭再迁广东蕉岭的涂氏宗亲,这一时期国军将领于汀州寻根谒祖是一股热潮,故而他参与了涂坊小学的建立与奠基。

涂宏源先生出生于1901年,是1920年代在北京上学的第一批旧学与现代衔接的大学生,按照涂氏乡人的讲述,他是周公和邓公那批留法的同学,但因为母亲强烈要求未登船同赴,在江浙任职、娶妻。1931年后东北沦陷、华北危亡、上海抗战,故在1934年红军长征后,应涂治政等乡人邀请,1938年他返乡复建担任第一任涂坊小学校长。涂宏源在1951年被“镇压”,这让很长时间,涂宏源所在宗族不再相信读书改变“命运”的说法,读书成为不被选择的道途,直到1990年代才再次有大学生出现。
《民国长汀县志》:“第四区 县立 涂坊乡中心学校 创办地点:涂坊 创办时间 民国二十七年春 备注:同年冬建筑新校舍,全所宽约九亩。”

(涂宏源先生故居,图片来自涂淮英)
中心学校这个名字,从民国一直叫到了现代,如果加上民国初年的过渡性小学堂,以及红军时期办的苏维埃小学,涂坊办现代小学的历史,已经跨越一百年时光。同一时期建成了涂坊乡属的赖坊保国民学校和河铺保国民学校,也都延续到了今天。
《民国长汀县志》:“国民学校 第四区 涂坊乡 河铺保国民学校 赖坊保国民学校。”
早年的小学教育,分成了初小和高小,有点类似中学分初中与高中的分法。今天中心校的所在设高小,而在涂坊村的小四郎公祠设初小,学生读到三年级就转入中心校,二者关系可能有类于今天涂坊小学与中心校的关系。

(图片来自涂淮英先生)
小四郎公祠也称老卫生所,是那一时期闽西普遍的公祠办医院和办学模式的典型。涂通今将军赠送涂坊小学的“希望书库”是小学图书馆的肇始,同时他引资建中心幼儿园。幼儿园因此从小四郎公祠迁入今天小学所在,开始的校舍与小学无分,近年建立了独立门户的校舍。
苏维埃时期办过类幼儿园的学前机构,所以1970年代复办幼儿园时,沿用了苏区时期的称谓,叫红儿班,直到80年代后才改称幼儿园。办学之初的幼儿园与现在不同,只有一年,用于小学之前的家庭与学校的初步社会化衔接。
涂坊小学的老师们数量巨大,我就不在此一一列名,但向他们一一致敬。

1950年代之前,涂坊没有中学。区域内有开办于1920年前后的长杭中学校,地址在南阳,由南阳乡黄体中、黄家鸿、通贤乡黄时中创建,经费由长杭两县负担,生源来自周边乡镇。
1959年8月长汀县决定在涂坊设立长汀五中,派丘永安、龚明通等同志到此筹办,招收涂坊、宣成及南山半溪峒南部官坊、塘背等地的小学毕业生,分作甲乙两个班,学制定为三年。
但开办时间上存在一定争议,因为存在一份文件,即1965年1月7日,作为长汀县贫下中农代表,涂景雄与涂如汤联名向上级提出《关于在涂坊地区设立革命烈士塔和长汀五中的提案》。所以按照这个提案,当时还未有长汀五中之名,但是已经有中学之实。那这个未命名的办学之实到底是什么呢?
访谈涂坊的老人,则说是1958年,先有涂坊农业中学,后来再改为长汀五中,这个讲述符合文件中表达的内容。为什么呢?我特地印证了官鸣先生在他的回忆录《人生之路——七十人生纪实》中的内容:“农业中学是1958年“大跃进”的产物,当时全县各公社都建有一所。1960年,各地农中纷纷下马,这所南山农中是全县唯一仅存的农中,办学条件极其艰苦,学生人数越来越少。”所以非常肯定1958年办的正是涂坊农业中学,到了1960年之前,农业中学全部取消,1959年涂坊办的中学,其实是农中的校舍遗留,且名字也暧昧不清,一直到1965年才有正式的命名,所以长汀五中之名,此前的确是没有被正式使用的,这涉及到了比较严格的名字编制问题。

(图片来自曹东明先生)
1959年创办之始,借用今天涂坊镇政府所在地的涂氏大祠堂为校舍,上下厅分别作为甲乙班教室,左右厢房为学生宿舍,横屋为教职工住房、办公。1960年春,学生户粮关系全部迁往学校,国家供应粮油,同时选择火烧坪为校址,建有四间教室,新学期招收了二个班新生。1961年春,在红坊村与河甫村之间建新校,山岗原为乱葬岗(方言乱翠岗,即乱葬之意)。1961年秋,长汀五中与长汀三中即后来的濯田中学合并,学生迁往濯田。1964年,长汀五中奉命复办。但1961年在乱葬岗所建校舍失修,仍用回火烧坪校舍,教师宿舍则征用涂治政宅。同年8月招收初中新生一个班,学生55人,生源地仍旧。1965年,地区教育局拨款,在乱葬岗建砖木结构教室一幢四间,同时建教师宿舍一幢。学校在河埔大岗上兴办农场。1966年,教学秩序全乱,虽招新班,但无教学。1967年,停课。
1968年,长汀五中更名为涂坊中学,此中数年黄霞林先生任校长。同年学校宣布1964年、1965年招的学生毕业,并招收两个新班。1969年,改秋季招生为春季招生。1970年,黄霞林调离涂坊中学,由钟国扬继任。同年秋,学校增盖礼堂,并用作食堂。学校办有菌种场。
1971年,增设高中。生源地除原本初中诸乡之外还增加上杭南阳朱畲等靠近涂坊的乡村。初、高中学制,则从三年改为二年。1972年,仍旧每级招两个班,取消营连排建制,恢复班级建制。1972年始,由南山农中调来涂坊中学的官鸣先生带领涂坊中学师生建立微生物试验室试种菌种,并在河铺一队搞了推广基地。此基地后来抽调了涂坊供销社的胡航风、赖炳成、河铺的厦大下放教授陈贞奋等组成实验室和生产基地。1972年,涂坊中学有了首届高中毕业生100多人。

(图片来自曹东明先生)
1973年,学校恢复秋季招生制度。师生开辟山顶球场。1974年,钟国扬调离,刘怀继任。兴建教工宿舍一幢。1975年,利用修建溪源水库使用的推土机,将山顶球场扩大。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制度,学校开办复习班,至今坊间传有传闻那时候的涂坊中学出现了师生同时参加高考的情况,情况其实要复杂一些的。七七级,即是文革后恢复高考的第一届,于1977年12月举行,涂坊中学设有考点,1978年1月评卷,考生们于1978年2月底入学。因为之前十多年没有高考了,所以大量高中毕业生积压于此,未得升学,在这一年升学的有考取福建师院物理系的郑有扬,考取上海冶金专科学校的涂柳章、涂联胜,而更多的毕业生和知青备战的是1978年7月的那场高考。传闻师生同场的其实是官鸣老师,不过他参加的是1978年4月份报名、5月开考的研究生考试,6月份复旦大学发来面试、复试通知,7月上海复旦复试,10月复旦正式通知录取。而这一年7月的高考,涂坊中学考生参加考试的有:胡万里、邱永泉、涂则华、阮翎、吴启建、黄菱、钟卫平、陈珊萍。

(图片来自曹东明先生)
1978年,宣成高中并入该校,刘怀调离,谢子雄继任,建女生宿舍一幢。1979年,新建教室一幢三间。1980年,采用统编教材,初中恢复三年制。谢子雄调离,刘胜柏继任。1981年,刘胜柏校长离任治病,李日文代管校务。兴建图书馆。1982年,涂宽营继任校长。7月刘胜柏先生病逝。
1983年,涂坊中学高中部撤销,并入河田中学高中部。自1983年后,涂坊中学只有初中部,保持至今。1987年,新建砖木结构礼堂。1988年,改建教工食堂,兴办校办塑料厂。1989年,新建二层砖混教学楼。1991年,群众集资重建学校大门。
1993年开始招收了三届职高电工班。1994年,乡直各单位集资兴建水泥球场。在塘角兴建四幢学生公寓。拓宽山顶球场。
1995年秋,砖泥混结构三层教学大楼竣工,李启万任校长。1996年,拆除原土木结构平房教室四间,兴建第二幢三层教学大楼,兴建第二层学生公寓。2001年,李启万调离,涂贵珍任校长。2002年,兴建第二幢四层教职工宿舍。2003年,涂成斌任校长,兴建教职工食堂。

(图片来自曹东明先生)
这些老师应当被涂坊乡人记忆,因为他们守住了涂坊生活极为重要的一环。
涂坊的小学和中学,不仅是现代政权在乡村的必要配置,更是涂坊一域最后的人口挽留力量,是一个乡镇在现代生活中存在的充分必要的条件。当学校灭失和取消,就在一定程度上宣布文明在此区域开始消亡,而河流山川即将重入蛮荒,是另一种国土沦丧。

(图片来自涂化章先生)
涂坊产生了春华园。涂坊居然、竟然产生了春华园!
年幼的时候,我完全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因为春华园在涂坊就像渴了要喝水一般自然。当我们的心灵枯渴了,当那些曲折的山线变得平板,我们就会去找找看,是否春华园要在哪里搭台唱戏了。
少年时代,农耕还未受到改开后的现代冲击,全球化也还在很遥远的地方未曾到达。春华园和涂坊有着相同的节律,在每一个节气中,农人和戏班都在隐约用力,他们都在守候那些节日的到来。我也是,那些“姹紫嫣红开遍”,是我对世界最初的惊觉,对于时间与空间的警醒,对于面具、角色以及情节的认知,那是一场农人思维之外的接触,基本算是山乡最特别的启蒙。
离开涂坊之后,我才知道,如果春华园在涂坊是我的山泉,那么世界其实本质是一个荒漠,我的先人在我的家乡,用很完全有别于他乡的方式,组装了一套文化传承系统,那是一套综合了叙事、符号、象征、隐喻的非文字体系,与我后来的所学大相径庭。
没有人帮我们解释,因为别地方的人们并不在乎,先人也欠我们一个解释,但他们大多已经不在了,那今日我们便唯有自己解释了。

(图片来自涂化章先生)
要从地理环境上解释我们的涂坊,其实是很困难的,因为她隐藏在所有的山乡极为相似的穷乡僻壤之下,但或者因为我固执,总是不甘心她那些雷同异乡的苍老。地理位置上涂坊界入长汀与上杭之间,所有经过涂坊的官道,在明代其途有二。其一 走旧县河的旅行者,由南阳入境,过大铺、铺背,过茶溪,过阳和隘(蘘荷隘),过马屋,过南熏亭,过赖坊,过涂坊,至达河铺,过大岗上,过洋坑,过竹子下,过甲门口,由岭下,过驴子岭凹口,走马坑,过马坑垅,过伯湖,由河田入汀州。这条道路被1930年前后上海迁汀州的中共上层所选。其二 若溯汀江而上的旅人,由回龙码头登岸,走龙角龙牌,过界牌楼,由宣成寨背过畲心铺,过长桥铺,由罗坑走上罗角,过丘坑,过黄家营,由大全坑走石门,到达岭下,过驴子岭凹口,由河田入汀州府城。这是旧路,是唐宋至明初的汀州纵向主要道路。
到了明代中后,官方旅人在水陆二途都绕开了涂坊。沿汀江上下者,走水路乘舟;陆路过境,则回龙码头登岸,走龙角龙牌,过界牌楼,由宣成寨背过畲心铺,过长桥铺,过靖远铺,由梅子坝,过大田铺,过水口河东,过永巫,过义家庄,由三洲驿,过河田,经蔡坊,走南塅由黄馆,过画眉桥、南里,于南熏亭,入汀州府城。涂坊失去明代通衢要冲的重要性,也便失去了明代高速发展的经济依托,在人口压力之下,要下更大力气外出经商,以便求存。

(图片来自张亮珍先生)
不过清代之后,东西联系加强,汀南的人们从涂坊去连城、龙岩,则必选溪源峒道路。由溪源峒口由邱屋岗、曹对角过邓屋,由半岭亭过溪源岭,由南岭过香塔,过上罗地到达新泉,由新泉再择路前往连城、龙岩。这条路成为汀州与龙岩的重要沟通道路,粮米油布纸的过口贸易让涂坊南岭新泉都得到一定的利润和工作机会。
若从涂坊去武平,则由木窑隔走罗坑,过长桥,走车子角,过长丰,由铺头过上车,达羊角溪。如走水路,则入汀江,搭船到店下,走湘店。如走陆路,则在羊角溪过渡,到园当,下湘湖,由永平过云磜越梁山,达武平县城。
如果从涂坊去濯田,就由木窑隔或者慈坑苦竹隔走角箩山,由大田铺,走水口过渡,到濯田,也可沿刘坊河孔道由丘坑出水口。如果从涂坊去宣成,则由迳口,走路山迳,过凤凰山到畲心,下寨背。也可以由岭背迳孔道出宣成溪源。如果从涂坊去南山,则由河铺走大岗上,过洋坑,过杨家坊,过大铺岗,过山阳亭,达南山坝。如果从涂坊去半溪峒,则有二途。一,从河铺,由棠梨子树下走三百墩到岽顶,达塘背。另一,则从元坑子,走麻地、龙潭面上,由山坑过大陂,达塘背。
故而涂坊最终不在州际官道交通要冲上,但是涂坊在汀南始终处于四通八达的要道之上。故而历史与现实的道途,给涂坊带来了两个影响。
一是涂坊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大历史反复碾压这一区域,凡有大事,必有涂坊。二是涂坊区域由于高流动再产生了与南北东西的高度交流,故而此地自明代开始就成为客家南北文化锋面的交汇点,汀州文化与梅州文化在此形成锋面与降雨,文明也就在此种撞击、交流、冲突、融合中产生并流布。

(图片来自张亮珍先生)
汀州有音乐与组织,从史料与长辈的口述之中,可以明确至少始于明代中后期,祭祀组织的兴起。大礼案之后,中国下层民众在各地设祠祭祖变得合法。
《崇祯汀州府志》:“涂赖二公庙 在平原里。”
而在古代,礼乐与祭祀一直是相配套的,在此时期,涂坊出现了八板十番的音乐形式,同时也出现了花灯、古事酬神的祭祀,二者同一时间出现,音乐甚至早于祭祀。八板十番的音乐部分被继承,大部分都失落,这与祭祀文化在历代的简化应当是同步的。
我们从今天保存于浙江云和大南山区域的“汀州吹打”,能看出这一祭乐形式的留存。
汀州吹打,即是俗称吹鼓手。在人群密集区域或称为五音班,即吹、拉、弹、唱、打。分大乐和小乐,大乐用大锣鼓,小乐不用用云板、云锣。演奏内容为南北词和各种小调。从名称上分析,最早的形式主要分成吹与打,吹即是唢呐,而打主要是锣鼓。按照乐器的灵魂和便携程度,吹应当是主体。

(图片来自涂化章先生)
对照长汀县城一带保留的以吹为主的“公嫲吹”,即公吹和嫲吹,用两人对吹的叠音重唱方式,模仿男女相悦、相随、相生、相扶。可以肯定今天的十番,五对乐器,正是从吹打和公嫲吹发展而来,而云和县的汀州吹打也正是公嫲吹,二者同源,只是在汀北和汀南的各自发展中同物而异名。
汀州吹打,是由汀州移民带出汀州传至浙南云和一带的最具有汀州印记的事物。今天云和大南山区域仍有涂氏传承人。这完全可以与涂坊今天仍然留存的小地名“吹打屋下”,这一房支正是清初迁出至浙南云和的,此足以相印证。这些吹打传统,已经有将近五百年传承,而这些起于明代的祭祀礼乐,与明代中期涂赖二姓制定的乡间自治法则有关,也与涂清溪前后数代人建立的涂坊宗法有关。
明代之后,涂坊一地的宗族开始发达起来,读书人增加,但是仕途的难度也相应增加,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有机会出仕,于是从传统文化中,读书人找到另一条出路,就是从商,去寻找乡间的“精致生活”。而当年的乡间文人数量是有限的,诗文酬答过于酸腐,也不利于从商的文人交流,于是汀南有了自己的形式。
从清代到民国,甚至现代,汀南涂坊以及上杭北部、龙岩城乡出现了大量的音乐“雅集”现象,即是居于乡间又通文墨的人们自发组织起民间音乐爱好者团体,交流音乐弹唱,闲散的就只是聚于一屋,传授弹唱,有组织的则形成了可以为红白喜事、新屋起祠之类的事件伴乐的有偿乐队。再后来,这些乐队有一些就演进为剧团组织。
这种情况在民国到达顶峰,其中有代表性的,当然就是涂坊的音乐班和春华园剧团。

(图片来自张亮珍先生)
民国二十五年即1936年,涂三能以涂坊村十番音乐班为基础组成原始戏班,当时初始演职员12人。民国二十七年,公元1938年,聘请“乐天彩”师傅教戏。从1930年代到1950年代,在春华园教戏的有长汀南山人曹三子、武平人钟福春、龙岩红坊人林阿全、上杭庐丰人李永成、连城人李凤群,这些名角一边上台演出一边教授学徒。由于名角出众,而梯队完整,同时剧本不断创新,舞台动作也不断创新,综合诸多原因,春华园名声日盛,于闽西、闽北、赣南、粤东等区域四下演出。从1930年代到1940年代的十年发展,春华园演员达到30多人,这也是闽西汉剧的黄金时代,与抗战时期人口和政府机关的内迁有直接关系。所以1946年之后,战时内迁的机构再次回迁沿海,闽西山区经济发动机动力不足,开始萧条,自然闽西汉剧也应声而落。
但春华园在1946年之后,仍然勉力维持,吸引了大量名角前来投奔,是当时长汀乃至龙岩地区规模最大的剧团之一。
至今仍然被闽西老人津津乐道的是1946年和1948年,武平城关的两场保安醮。1945年冬天的保安醮,当地请的是梅县外江班新华剧社和长汀的春华园。演出形式有别于平时,即在现场搭了两个台,两个剧团各占一台,观众在中间,认为谁好听就站谁台前。剧本则由东家点若干本,双方各自再选若干本,各唱各的戏,江湖上称之为对台戏。对台戏的评委就是台下观众,谁那边的人多、掌声多和彩头多,即是评判的结果。劳格文先生主编的《客家传统社会》中,钟德盛先生在他的《武平县城关的庙会与醮会》一文里,并没有说这次对台戏的胜负,但是他记录了另一场1948年秋季的保安醮,在东门大桥东搭台,这次由长汀春华园与上杭赛桃园唱对台,胜负不问可知。

(图片来自涂春雨女士)
长辈们在讲述时几乎都会说到两次对台戏春华园出的经典剧目《时迁偷鸡》中演员展示闽西汉剧经典绝技“桌上翻”的深厚功底:“涂洪源(猴哥头),凌空一个鹞子翻身,用完全不可思议的角度钻入代表屋檐的凳子下头。台下掌声雷动。”想必这就是电影特技、特效到来之前,闽西的老人们在过去一百年中所见证的戏剧最高光时刻吧。
春华园作为剧团一直维系到了1956年,剧团的生存其实是不错的,因为台柱子在,观众基础也还在,同时随团培训了两批青年演员,梯队也完整。不过很快就进入到了“没收工商地主资本”和“百花齐放”时代,1957年,春华园剧团并入龙岩地区汉剧团,据老人回忆,一共输送演职人员57人,其中41人为专职演员。随着春华园的演员并入地区汉剧团,1959年春华园解散。
从1960年到1980年之间,涂坊其实仍然还有文娱活动,汉剧团成员其实也仍然是文宣的主力,但知道的人少,同时也确存在一定的断层,为此我翻阅了官鸣先生《人生之路——七十人生纪实》:“涂坊公社各项工作均走在全县前头,一支‘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更是出色。本地原有一批汉剧人才(称为闽西汉剧),公社抽调了小学、中学的文艺骨干和10多位年轻姑娘组成宣传队,由文化站涂德昌、涂练达等人负责组织排练了一些歌舞。公社要我帮助编写一些文艺表演材料,我又只好拿起笔,花了半个多月时间编写了歌舞《采桔歌》(写继承当年红军优良传统)、《春燕展翅》(写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等,这两个节目年底在全县文艺会演大会上获奖。”这也是从涂立文和涂英等人口中得到印证的“涂坊公社老宣传队”,简称“老宣传队”。

(图片来自官鸣先生回忆录)
老宣队在1975年,作为龙岩代表队参加省文艺会演。亦可见官鸣先生回忆录:“9月,为了迎接省文艺会演,龙岩地区和长汀县确定涂坊文艺宣传队为龙岩参加会演的代表队之一。把我抽调出来,专门从事会演的创作。先由县文化馆康模生带队,到龙岩地区文化局创作班半个月,创作了戏剧《当务之急》,经文化局陈维敏、邹维之等反复帮助修改,最后定稿。又由龙岩汉剧团作曲王卓模谱成汉剧曲谱。11月份涂坊文艺宣传队进行排练,县文化馆康模生、杨水生,地区文化局白兴礼等人专驻涂坊进行指导。刚好福建省文工团下到涂坊参加劳动,专门派了两位导演协助排练。12月,地委宣传部、文化局组织会演节目审评,涂坊由黄仰英(公社副书记)和我参加,先后到了连城莒溪、长汀涂坊、上杭才溪三个公社,最后从这三个队挑选了参加会演的节目和人员。涂坊参加会演的节目有《当务之急》(闽西汉剧)、《采桔歌》(歌舞)、《除害降魔》(歌舞),原有宣传队几乎都入选代表队,我也作为创作人员参加了代表队。”老宣传队是汉剧团的根脚,所以文艺素质非常高,这也是为何在当年会代表龙岩参加省会演。

进入1980年代,由涂坊公社文化站牵头,复办春华园,以老宣传队为基础,在涂坊当地招录新演员,仍由春华园的元老涂梦恭与涂福琴、李凤莲等人培训,重建剧团。春华园此后多在龙岩地区诸县与三明诸县,包括顺昌等地演出,仍然是汀州旧地,以及旧日春华园巡演之地。
从1980年复办,到1986年正式解散,新的春华园剧团经历了一个新的六年,此间春华园接受了前所未有的现代化冲击,终致解散。春华园结束之后,剧团成员一部分转入家庭和务农,一部分则转入木偶戏班,一部分另组了涂坊汉剧团,但规模不如春华园,也不再叫春华园。最终满载几代人的青春与梦想,春华园完成了她的历史史命。
有必要提一句的是,春华园的前身涂坊音乐班并没有消失于春华园的高光照耀之中,一直都还以民间爱好者雅集的形式存在于各个历史时期。在2000年之后,以涂鸿章、涂炘麟、涂立文、涂富宜、涂步韩等前辈为核心的涂坊十番乐队活跃于乡村祭祀与庆典之上,承袭的正是从涂卓承到涂三能、涂尚莲等前辈所传承的涂坊特有的文人雅集的音乐传统。近年还在涂鸿章老师辅导下发展出了可以独立“做功夫”的涂坊女子十番乐队,此为涂坊音乐文化的新发展与新乐章,弥足珍贵,可喜可贺。

(图片来自张亮珍先生)
春华汉剧团组建于公元1936年这一时期,大环境因素有几个,一是苏维埃政权退出闽西之后传统文化与经济的复归,其二就是上文所述祭祀组织的滥觞,乡间读书人和士绅觉得有必要用“高台教化”的方式抚育民众。三是1911年,清朝结束了他们的统治,早于此时间就结束了科举考试,读书人不再有科举进仕的上升之途,他们在1911年之后大量进入工商业,以及工商业相关的娱乐业,比如剧团、剧社。四是1929年到1934年之间,涂坊是江西福建红军建立的苏维埃政权的核心地带,涂坊是才溪之后的第二个模范乡。革命的影响很大,直接影响了所有的经济、生产、生活,以及个体的命运。直到1934年红军长征,当地恢复旧有的一些文化活动,国共交战后,民心思定,音乐、戏剧是安抚人心最好的事物。五是1936年之后,日本侵华步伐加快,潮汕等沿海被日本侵占,大量逃难人口涌入闽西赣南粤东,形成了更新更大的市场与需求,自然此时期戏剧演员与乐师以及剧团资本也都跟着向闽西内陆山区发展。
以上几个原因,即是春华园建立的时代背景以及客观因素。
其中的读书人因素,其实是春华园在涂坊建立并壮大的主要因素且是极重要的先决条件。这里大体得说到几个人物,一是涂卓承,一是涂三能,一是涂梦恭以及他的夫人李凤群,一是涂福琴。我们结合这几位前辈的经历来讲述春华园,或者会更能说清涂坊在跨越晚清民国以及现代所经历的那些事情。
民国初年的涂坊,是晚清的秀才们和读过新书的年轻一代读书人并存的环境。比如涂卓承,出生于清末,是秀才出身,在当地做私塾先生,涂坊人都称他为卓承先生。与他同时代的私塾先生很多,比如石桥先生、仪子先生、猪嫲荣先生留下了名字,还有很多没有名字留下的。这些先生部分有秀才功名,都是晚清科举制度下成长起来的一代读书人,他们是历代“王权不下县”惯例之下的乡绅自治,在涂坊最后的王朝遗留。这些老先生会工尺谱,熟悉音乐的教化功能,熟知戏文故事,是当年涂坊民间音乐的最直接的传薪燃灯之人。故而这些老先生是当年涂坊音乐班的主要组成部分,他们培育了春华园日后兴起的人员与意识。后来的涂三能、涂尚莲、张璿仁、涂梦炎、涂炘麟、涂步韩、涂富宜、涂鸿章、涂立文、张从养,所习的音乐弹唱、古事花灯、书法文传皆来自于此传统,有时候是父传子,有时是叔侄相承,有时是祖孙相传,有时候是没有血缘的良师益友,这是涂坊传承五百年向上而未断绝的文人传统。

(图片来自涂化章先生)
涂三能出生于1909年,是新一代读书人。因为科举废除,上升途径受阻,为顺应时代的变迁,父辈让他们进城去接受教会的新式教育。由此会说英文,知道现代地理知识,通晓一些入门的物理化学原理。涂三能这一代人,显然眼界远较前辈开阔。
1929年开始,各种原因致涂三能八口之家,仅存三人。但他在1934年之后,通过竹山、造土纸、染布、日杂以及汀潮之间的贸易等多种经营业务,重新累积财富,和他所受的教会小学教育以及家庭传承的经商传统,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涂三能是春华园的实际出资人,用戏剧行话,叫“邀班”,但同时也是剧团的实控人。涂坊音乐班和后来的春华园最初的聚会地点,即是涂三能经营生意的亨利老店的楼上。据涂三能的儿子涂尚银先生回忆,亨利老店下店上宅,前铺后染,还能雅集乡中音乐、戏曲爱好者,是一个使用效率极高的“村庄CBD”。
也有必要解释一下亨利老店,因为能将涂三能这一代人的特征完美诠释。初听亨利,会立马联想到涂三能在汀州城里教会学校的受教育经历,“Henly”,一个很西洋的名字,但并不是这样的,因为这个店是涂三能祖上传下的。这个名字里更隐藏了涂坊的文化与音乐传统,即用八板对应八音和八卦,音乐即是数学,音乐即是世界,亨利二字来自易经的“元亨利贞”,放在商店的门额上,当然是“亨通便利”的商业流通,主观逐利,客观便民。“亨利”二字作店名,可以看作是融合了中西两种教育的结果,代表了在激进的现代性中,涂坊新一代读书人,对两种文化柔和且笃定的吸收。
涂三能1953年在涂坊竹头园边上建了三层小楼,他在1955年被错误划为地主兼工商,小楼被没收,家中现金数千元以及各种乐器被没收。从1955年到1988年,这三十三年之间,他与自己建的小楼再无关系,小楼被充公作了招待所、库房。老人在最苦难的岁月里,也未曾颓唐,仍然生活积极,制作各种玩具、食品、乐器、生活什物补贴家用,被批斗、被冷落时,则在家中拉二胡、打洋琴开解自己。春华园复办的时候,库房和驻地就选在了他的三层小楼。
涂三能这位春华园的肇始者,他的一生就如此与春华园纠缠至深,以至于今天乡人提起春华园,都必然要想起他来。他代表涂坊最勤劳最聪明最善良的乡村良知,是“高台教化”和“乡绅自治”最具体的样貌。三十三年后,八十岁时他重新拿回了那个小楼,乡人送来寿联相贺:“三弦巧奏长乐曲,能匠神描恒春图。”大体上是对他一生干净、勤劳、智慧、巧手、爱乡的肯定。
在此转录老人1993年前后写的两段文字,对那个由王朝时代转进现代的动荡与苦难作个总结。
其一:“【喜】十六岁,迎毕业。曹母舅,请鼓吹。到河甫,吴百年。姑婆丈,吴灏年。回到家,有四家。办接风,登酒席。十九岁,娶老婆。办亲迎,钟屋村。【怒】五五年,打地主。没收去,几千元。做苦工,不敢停。大观亭,住一年。大雪天,入溪源。洗墙壁,整屎缸。开河堤,埋死人。百般苦,说不完。【哀】己巳年,父毒死。庚午岁,母病逝。辛未年,杀社党。秀能弟,枪毙亡。刘佛莲,嫁出外。妹凤子,回家乡。戊辰年,有八人。四年内,存三个。【乐】我今天,须发白。当年时,勤劳作。生儿女,三十余。架高楼,有三层。八十岁,璧归赵。大学生,五六人。回来看,真高兴。哈哈哈,不老人。”
其二:“青年时,快乐仙。驳高脚,放洋灯。吹箫子,弹扬琴。打十番,摇船灯。唱大戏,春华园。做生意,大发展。搞纸业,赚了钱。架此楼,有三层。到今日,老寿生。有儿女,三十零。大学生,六七个。正教授,儿尚银。副教授,谢金玲。博士学,孙小强。附城学,化章孙。河田校,举章孙。”
大体能将从清末到2000年之前的近现代汀州涂坊的生活呈于今人之前,以便观照。

(图片来自涂化章先生)
涂卓承和涂三能这样的新旧文人介入地方剧团的组建,在闽西绝不是孤例。比如当时宁洋县今天漳平双洋的大罗天剧团,实际出资人和创办人吴世杰即是清末的拔贡、民国议员,而他的身后也有一位类似涂卓承身份的老先生曾章盛。他们最终商定将原名萃凤楼改名为大罗天。这些老先生是最早的音乐同好者雅集的成员,后来则会参与剧团成立之后剧本的创作与审定,以实现“高台教化”之功;甚至会参与舞台导演,前期没有导演经验时则会从戏剧文化更为成熟的广东区域请专人前来帮带,直到本地读书人中学会,有人可以做导演为止。
当地自行培养并产生的演员兼导演,涂福琴就是典型。他在涂坊的职业是裁缝,有自己的裁缝店。他同时是春华园自己培养的本土导演,也是二度组建春华园时两位教戏师父之一;同时也作编剧,这一时期闽西粤东当地创作并上演的《广东案》、《扬州案》、《潮州案》、《白沙案》、《花灯案》,很多就是根据当地发生的一些故事,改编而成,这些贴近当地生活的剧本,当然是出自当地文人之手,无疑。
比涂三能要年轻很多,涂梦恭出生于1919年,家中有兄长被抓了壮丁,他是家中仅剩的男丁。他的成长经历了苏区时期,上过苏维埃政权办的小学,毕业后被分派到宁化泉上去组织新区。1934年下半年红军长征之后,福建省军区游击战争中,他被还乡民团抓捕,家人用五十块大洋从羊牯的白头村将他赎回。1935年父亲去世,家庭陷入困境,次年涂三能介绍他在国民政府在涂坊设立的田粮处做仓管。这也是为何他最容易响应涂三能组建春华园的号召,并成为剧团的台柱子,与他当年家庭的处境有关。
1936年开始,涂梦恭17岁,在春华园汉剧子弟班学戏,拜钟福春、林浪桥为师,多演老生。除了春华园,他还在龙汀剧社和连城县莒溪的寄调斋等戏班搭班演出,曾主演《大闹开封府》、《辕门斩子》、《揭阳案》、《下马牌》等剧目。他是春华园两度组建的功臣,也是春华园当之无愧的台柱子。

(图片来自张亮珍先生)
李凤群是涂梦恭的夫人,二人于1962年结婚,婚后二人被分配到龙岩沉缸酒厂做工人,直到1979年,重新被调到龙岩地区汉剧学校任教。李凤群是对涂坊春华园汉剧团和闽西汉剧影响巨大的人物,并且是春华园前度高峰的代表人物和再度组建时的幕后功臣之一,更是闽西汉剧史中载入史册的人物,就是她这一代人开创了闽西粤东竷南客家区域唱戏有女性的历史。
在《福建广东汉剧历史资料初稿》和《新编闽西汉剧史》的资料存在一些差异。首先是名字,采访家人,得知李凤群是本名,李凤琴则是登记户籍和身份证时被误写。因为资料中两个名字交替出现,让人误会是两个人,有必要厘清。其次是出生年月,资料说她出生于1926年,家人则确证她出生于1927年10月。李凤群是连城人,生平最擅长花旦和青衣。由于没有读过书,13岁随父进了龙岩万安人林德坤创办的“新天彩”戏班,向曹锦河、张全镇学习花旦与青衣,台词由师父一句一句教,全靠记忆。
李凤群身高1.65米,这在旧时代女性中是极少的,她是闽西汉剧界最出色的女演员之一。在新天彩学戏三年,学了上百本戏,最拿手的好戏是《昭君出塞》中饰演的王昭君,《水漫金山》中饰演的白素贞,《狄青招亲》中饰演的八宝公主,观众称她“连城花旦”,深受群众喜爱。她在《陈三五娘》中反串陈三,小生一角也极为成功。大多数时候,听戏的观众便是冲着她的名头而来。
1943年之后,出师的李凤群辗转于各个戏班,其中春华园是最重要的经历,在此期间她又学了两百多本戏。可以说李凤群的人生蓝本就是那三四百本戏,虽然没有念过一天书,但有知识有文化,成名之后能看报能读书。她一生做着“高台教化”的事情,自己其实也是“高台教化”的直接受益者。
20世纪50年代龙岩专区汉剧团给她评定全团最高的技术水平,因此拿的是九级工资。她培养了后起之秀闽西汉剧名角邓玉璇,在1980年代前后又与涂梦恭一起辅导了新的涂坊春华园剧团。涂李二位春华园的前辈,后来成为了闽西汉剧那一时期的泰山北斗。他们和我们的家国一道经历了1950年代到1970年代的现代化转进时代,是闽西汉剧重要的传承节点。二人,亦师亦友亦夫妻,可谓闽西汉剧发展的典型代表人物。二位老人已经分别于1996年和2023年去世,都得享高寿。

(图片来自张亮珍先生)
民国三十年正月,即公元1941年春节,涂卓承先生于台下观戏,即兴赠联“春情乐奏霓裳曲,华艳争开金谷园”。
这是典型的梨园对联,所以有必要解释一下这两句话,以便我们与先人戏团命名的这一行为,于文意上进行底层沟通。
春情乐奏即是春天产生的情思演奏为音乐,与霓裳曲放在一起,当然是指唐玄宗与杨玉环的长生殿故事,“上穷碧落下黄泉”。
而华艳争开,花华相通,即百花争艳,金谷园则是指石崇的别业。
金谷园典故出自是西晋石崇与王恺争富的故事。修筑于洛阳故城东北的金谷别墅,凿池筑台,园子用来自南海珍珠、玛瑙、琥珀、犀角、象牙装饰,胜过王宫,是传说中的洛阳八景之一。
《世说新语》则记载金谷园中,厕所都用沉香来熏;园中设宴,若来客不饮,则杀劝酒美人;石家人用蜡烛烧火做饭,出行用锦缎做成布障达50里,用香料粉刷外墙。最终石家被告谋反,皇家斩其家人,没其家产。
这个故事在长汀演化为胡猴哩的故事,显然是弱化了很多倍的石崇夸富的典故变形。
所以定名为春华园,即是说台上所演为才子佳人以及王侯将相的“野史”,当然在农耕时代这些都是为了安定人心,让人们“乐土重迁”,传达的是佛教的“大空”思想,是典型的“高台教化”。用今人的眼光来总结,则是以佛家的说理手段,稳固儒家的组织形式,实行道家的生活方式,是中国古代很典型的乡绅理想和“精致生活”。

(图片来自涂春雨女士)
很多人会觉得在旧时代唱戏一定是可以过得很好的一个行当,这当然得说道说道,因为在前辈的讲述中,还有一个很现实的世界。
1950年,春华园一度解散,涂梦恭回家务农,而李凤群则与30多位同行一起组建了龙岩汉剧团,但是这一时代组建剧团处境惨淡,“最苦的时候把团里的煤油灯卖了换米下锅”。1959年前后,春华园旧成员调入龙岩专区汉剧团,也仅是够糊口。不久之后,剧团处于半解散状态,大多数演职员转入厂矿。旧时代的艰难,就是这样的,为了一口饱饭,人们往往要背井离乡。
涂梦恭则用特有的幽默讲述了那个时代的“糊口”:“儿子在涂坊生活,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后来,儿子考取了长汀师范。他从长汀到龙岩地区所在看望我。我们用家乡话对谈良久,直到我问他名字,他说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儿子。”听了仿佛是古老佛经里的一页故事一般,但又真实得让人流泪。
所以李凤群所说大体能给这些“谋生”之后的戏剧爱好一个美好的总结:“辉煌时满手戴着金边手镯也好,困难时吃糠咽菜也好,戏是我的全部。”
近年国风、戏剧、汉服、古装、传统建筑重回国人的审美眼界,似乎世界又被我们的古建、戏曲戏剧和服道化征服。我则想说,那个时代,生长在涂坊的那些人们啊,审美一直都在线呢。
涂坊的乡人们至今记得这些名字:涂三能、曹三子、钟福椿、林阿全、李永成、涂梦恭、李凤群、涂福琴、涂杏能、涂龙华、涂尚良、涂马长生、吴四莲、官鸣、涂德昌、涂练达、涂立文、涂英、陈倩、涂玉芬、刘惠、涂雪梅、涂占谦、涂贵宜、涂逢昌、涂六秀、涂洪源、涂井香、涂尚良、张堂珍、邱冠莲、饶德炳、涂观养、涂阁香、吴荷秀、王荣秀、刘水金、吴启煌、吴路金、涂石生,还有一些未知名而未列的前辈,还请乡党补充。他们歌唱了跨越时空的生旦净末丑,安抚了现世的苦难,劝善无声,功德无量,愿他们在红尘人间平安喜乐,而那些离苦得乐的先人们则天上安宁。
我的春华园的前辈们啊,大体就是这春天里开花的那些草木一样的“本心”的体现,他们只管春日里的怒放,等秋天来了,自然结实。

(图片来自涂化章先生)
(本文资料来自涂尚银先生、杨晓勤女士、涂淮英先生、涂立文先生、涂鸿章先生、涂富宜先生、邱冠莲女士、涂春雨女士、涂尚春先生、涂化章先生,以及龙岩市汉剧传习中心《新编闽西汉剧史》、劳格文《客家传统社会》、黄恺元《民国长汀县志》、邱永源《1993年长汀县志》、官鸣先生《人生之路——七十人生纪实》;本文图片来自张亮珍先生、涂春雨女士、涂化章先生、涂淮英先生、曹东明先生以及官鸣先生回忆录。在此致谢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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