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州有个“破产专家”，左手破局，右手疗心

衢州有个“破产专家”，左手破局，右手疗心

编者按

过去一年间，人民法院报《采风周刊》循着法治中国的年轮，用文字拓印下全国法院50余位干警最动人的故事。在对去年报道的人物进行盘点与回顾的基础上，人民法院报从中选取了9位典型代表，集中展现他们带给我们的感动和力量。浙江衢州的“破产专家”王俪婧入选。

“被看见”的意义不在于被仰望，而在于让更多人相信司法的温度、法治的力量。我将继续在平凡工作中寻找更深层的价值，以更高标准守护公正，在法槌起落间继续书写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民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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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她，你定会心生讶异，仿佛“小小的身躯蕴藏着无穷力量”这句话就是为她量身定制。她有一张娃娃脸，却步伐矫健，风风火火，充满活力，好像很难将她与审理了一系列疑难复杂案件的铁腕法官联系起来。脱下法袍，她总是笑容可掬，亲切如邻家姐姐；一旦穿上法袍，端坐于审判台上，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威严与庄重，又让人不禁肃然起敬。她，就是衢州市柯城区人民法院民事审判二庭庭长王俪婧。

“作为一名法官，要学的实在太多，只有合理利用时间，不断钻研，才能满足人民群众的期待。”王俪婧善于利用会议间隙、庭前庭后等碎片时间，看书、办公务、研究难题，与她接触过的人，不仅对她身上那股子“钻”劲印象深刻，更啧啧称赞她的时间管理能力。

以真心换真情

2009年，作为家里独生女，王俪婧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衢州工作，并考入法院。从业15年，她说，最大的感悟就是学会换位思考。作为法官，要学会站在当事人的角度，庭审细致一些，调解走心一些，文书写快一些，说理翔实一些，关心真诚一些，倾听多一些，抱怨少一些，这样当事人也能给法官多些理解和信任。

2017年，王俪婧刚成为员额法官没多久，一场考验就来了，而这根“硬骨头”，至今让她印象深刻。

“赔偿不满意，我是不会出院的！”

“不用说了，你们说的我都不听！”

这样激烈的言语，在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一直萦绕在王俪婧的耳边。这是一起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医疗纠纷案件因专业性强、争议大，是公认的难案，即便是以助理审判员身份协助法官办案多年的王俪婧，也明显感到棘手。

原告是位80多岁的老人。经鉴定，医院承担医疗事故的次要责任，但老人并不接受这样的结果，也不认同赔偿的数额，倔强的老人甚至放言，如果没能得到妥善处理，将一直住在医院里。

有鉴定报告，案子要判决容易，但是一判了之真的能化解这起纠纷吗？年轻的王俪婧不禁思索：如果仅仅是一纸判决，老人的晚年很可能就在计较、怨恨与痛苦中度过。

为了让老人放下心结，王俪婧向资深法官取经：老人就像小孩，多去去、多聊聊，才能知道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就这样，一有空，王俪婧就往医院跑。

“奶奶，我们今天不聊案子，我就来陪您说说话。”

“今天给您带了一些新鲜的苹果，我给您削一个。”

……

也许是长了一张娃娃脸，也许是老人也嫌她“烦了”，随着王俪婧去的次数越来越多，老人和她慢慢没了距离感。

“我可不是让步，我是觉得你是真心为我这个老太婆考虑。”松口那天，倔强的老人依然“嘴硬”，但她知道，这位年轻法官是真的想要帮她解决问题。

最终，老人与医院达成赔偿协议，老人也由家人接回。这次经历让王俪婧深刻意识到：案件关乎人生，办案是一项“守心”的工作。

“以真心换真情，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经历，让我在办案过程中，特别注重当事人的感受。”王俪婧说。

“感动、震撼、温暖”

2019年11月，王俪婧开始负责审理全院破产案件。她说，从办案到办事，从开庭到开会，虽然少了法官在审判庭上的仪式感，但身上的使命和责任更艰巨了。

到岗没多久，王俪婧就主持召开了一次债权人会议，这是一起装修公司破产案件，债权人基本是给装修公司做施工项目的劳务工人，会议上大家的情绪都较为激动，担心工钱要不回来。该案虽经管理人多方追收财产，但债权人最终仅获得5.74%的清偿。

案件虽然结束了，但工人们彼时失望的表情一直深深印在王俪婧脑海中，她暗暗告诉自己：要更加关注破产企业员工权益保障等涉民生问题的妥善化解。

▲王俪婧为债权人办理领款手续。

时间很快来到2022年。这一年的1月10日，柯城区法院举办了史上规模最大的职工债权集中发放活动，涉及职工197人，发放金额达450余万元。

“我们年纪都很大了，出来赚点钱不容易，本来还担心这些工资拿不回来了，没想到法院和管理人这么帮助我们，钱到账了，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衢州祥元公司员工吴某看着收款短信高兴地说。

而举办这次活动的初衷，得从那年春节前夕的一次执行接待说起。

▲王俪婧仔细核查破产企业车辆状况。

2021年12月，衢州某汽车有限公司近50名员工因仲裁裁决未兑现，纷纷来到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此时距离春节不足两个月，但该公司的财产已被其他诉讼、执行案件查封，即使强制执行，也难以保证这些员工在春节前可以优先清偿到位。

“我们只是想要回自己应得的工资，怎么就这么难啊！”诉讼服务大厅里，面对情绪激动的员工，负责接待的执行干警感同身受，在向相关领导汇报后，执行干警第一时间找到了王俪婧商议解决路径。王俪婧在详细了解公司情况后，认为破产程序可以实现员工权益保护和维护企业利益的双赢，因此向员工详细释明了破产程序解除保全措施、职工债权优先的优势作用。

▲王俪婧带领法官助理清点破产企业财产。

“法官，我们相信你，就这么办。”通过沟通，王俪婧的耐心和专业，缓解了员工们的焦虑，他们第一时间推选出代表并提出破产申请。接到申请后，王俪婧马上指导管理人归集企业现有资金、加快应收账款催收速度，同时申请破产基金垫付保障，仅用时1个月，就将97万元的工资问题妥善化解。

“马上过年了，是否还有其他破产案件可以提前预支工资？”王俪婧带领团队举一反三，主动作为，马上着手排查了所有在办案件，指导管理人加快追收破产财产的速度，要求将符合发放条件的款项在春节前全部支付完毕，为职工的团圆年保驾护航。

“感动、震撼、温暖！”那一年，全国人大代表陈玮到场见证了整个仪式，她用这三个关键词点赞了这次活动。

民生无小事，枝叶总关情。守住人民的心，守住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一项没有终点站的长期工作，就是在这一次次破产案件的办理中，王俪婧不断收获成长，收获了破产法官独有的社会价值和职业骄傲。

帮助更多企业行稳致远

这些年，王俪婧和她的团队一直在钻研如何全力保障兑现“辛苦钱”。

浙江某器材公司破产案，依托府院联动机制的积极作用，用18天解决了欠薪纠纷并促进员工就业，入选最高人民法院、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中华全国总工会联合发布的涉欠薪纠纷典型案例。这是柯城区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交出的一份漂亮成绩单。

“针对这起案件，我们成立了包含市级资规、人社、税务等十多家行政部门在内的专班，打破了区级法院和市级行政部门的壁垒。”王俪婧介绍，专班成立后，法院需要相关部门协同梳理、调取材料时，只需简单“说一声”，极大缩减了人力、时间成本。

▲王俪婧回访破产重组成功企业。

依托府院联动机制，该案争取到了550余万元欠薪应急保障金全额垫付了所欠薪金，在解决欠薪问题上跑出了加速度。与此同时，在衢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牵头下，“浙江某器材公司员工现场招聘会”顺利举行，25家衢州本地企业、190名原企业员工来到现场，最终达成意向110余人次。

王俪婧说，每个职工身后都有一个家庭，每一份工作都是一个家庭的生计，一件破产案件承载了小到十几个、大到数百个家庭的悲欢离合，责任之重常常让她夜不能寐。

因此在破产审判工作中，她带领整个团队积极延伸服务触角，推动建立政府主导事务协调与法院主导司法程序相结合的府院联动机制，并发挥府院联动机制妥善解决职工债权清偿和薪酬拖欠，重点关注职工后续安置就业问题，依法保护职工和债权人合法权益。她还花费了很多精力去钻研、挖掘破产审判工作“背后的故事”。《新质生产力视角下破产审判的革新与重塑》《共同富裕愿景下个人债务救济的重构策略：聚焦司法应对的创新视角》等调研成果均出自王俪婧之手。

“她可是我们院的调研主力！”柯城区法院审判管理办公室（研究室）法官助理孙榕曼这样评价王俪婧，在第十五届中国破产法论坛上，王俪婧参与的调研成果获得了一等奖。

“我们既要静得下心写，更要经常走出去看看。”对案件进行回访，是王俪婧团队的常规动作，因为在她看来，帮助企业依法解决前期的债务困境只是开始，“我们就像这些重生企业的‘娘家人’，通过定期回访，可以及时总结破产重整、和解制度在企业信用修复、税收、金融等方面的问题和经验，‘反哺’给更多有需要的企业。”

走访企业时，王俪婧经常会发现公司经营过程中的法律风险，“这几年，我们坚持召开企业家座谈会，聆听企业法治需求，还编撰了《民营企业经营管理法律风险防范指引》等材料，就是想帮助更多企业行稳致远！”

让“诚实而不幸”的人重燃希望

2024年9月，王俪婧回访了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成功的债务人杨某。跟着杨某参观了企业生产线并听她介绍了新的工作岗位和职业规划，王俪婧也忍不住扬起嘴角。是啊，谁能想到曾经把生活过成“一地鸡毛”的杨某，如今可以如此意气风发呢？

杨某优秀、自信，10多年来，她的事业可谓顺风顺水。但是因丈夫承包建设工程项目欠下300余万元的巨额债务，杨某作为共同债务人被法院列入了失信人员名单。因出行受限，无法出差担任建筑项目重要职务，本该蒸蒸日上的事业就此止步。

2013年离婚后，前夫远走他乡一去不回，所有债务都落在杨某一人身上。尽管在困境面前，杨某没有像前夫那样选择逃避，陆续取得了国家一级、二级建造师资格证书。可是，再强大的内心自信也会被看不到希望的现实一点点摧毁。“每天麻木地上班还钱，不再愿意出门社交，工作也逐渐没了动力。”9年间，杨某和父母省吃俭用才还了100余万元，可不停滚动的利息却让她感到绝望，“父母年纪都大了，还在用养老金帮我一起还债，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2021年，柯城法院开始受理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案件，杨某听说后心中又燃起了希望。在王俪婧团队的帮助下，杨某不仅获得所有债权人一致同意减免70%的债务，还争取到了银行支持，以父母房产抵押贷款55万元，用于一次性偿还剩余债务。2021年10月，个债清理工作结束，杨某的信用得以修复。

“不再是失信人员，我做事就更有底气了。”重新找回自信的杨某就像“开了挂”，成了抢手的“香饽饽”：由于工作表现优异，领导希望杨某回到分公司总部竞聘管理层，项目负责人希望她继续留在项目里，还承诺预支20万元工资，连曾经的债权人也诚邀她跳槽。而最终杨某感恩于原单位选择留下，2022年她还被评选为衢州市工程建设综合评标专家，实现了更大的人生价值。

“负债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债务带来的连锁反应，就像人被压在五指山下，有再多本事也没了施展机会。一个拥有诚信品质的人，值得拥有重新开始的机会。”王俪婧说，“个人债务清理工作的最终目的，就是让‘诚实而不幸’的债务人重燃对生活的希望，向他们释放诚信可期的积极信号，这是个人债务集中清理工作的重要意义，而我很愿意做这项工作的‘提灯者’。”

▲王俪婧担任审判长主持召开个人债务集中清理债权人会议。

近年来，为了帮助更多“诚实而不幸”的债务人重获新生，王俪婧团队不断创新工作方式方法，“自然人与个体工商户合并清理”“借鉴破产和解自行协商的方法争取金融机构支持”等举措都获得不错的社会效果，所办理的案件连续三年入选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类个人破产）十大典型案例。

记者手记

“很高兴遇见你，我的热爱”

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但司法为民的信念却历久弥坚。对于王俪婧来说，她人生最美好的15年是对“法官”这个职业的热爱与坚守！

那些熬过的夜、哭红的眼、码过的字、得到的肯定，那些握手言和下的欣然一笑、释法明理后的如释重负以及面对撤诉申请的欣慰，见证了王俪婧的成长，也成为她如今愿意去细细品味的回甘。

这十五载光阴，作为一名奋战在基层法院审判一线的司法工作者，她有幸见证了中国司法事业的改革和发展，令她庆幸的是，她似乎从一开始就找对了人生方向：个人成长与自己倾心奉献的事业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且共同见证了彼此的进步。

破产审判于法院而言是一项重要而复杂的审判工作。它不仅需要法院依法行使审判权，还需要不断探索和优化破产审判制度及工作机制，以更好地服务市场经济的发展和社会的稳定。这项工作的特殊性，不仅让王俪婧成长为破产审判方面的专家，也让她一直在思索什么样的机制可以更好地发挥破产审判“及时出清”和“积极拯救”的最大效用。

“很高兴遇见你，我的热爱。”王俪婧呢喃道，“我愿意为你热情奔涌向下一个15年。”我们可以相信，她正坚定地走在这条路上。

来源：人民法院报、衢州市柯城区人民法院

记者：余建华、陈冰

通讯员：张鸿曌、周凌云、江勒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