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底56.9万粉丝抖音大V：收费逾千万元违规荐股，律师：或涉嫌诈骗

起底56.9万粉丝抖音大V：收费逾千万元违规荐股，律师：或涉嫌诈骗

拥有56.9万名粉丝的抖音用户KK小神已连续11天没有直播、发布新作品，7月6日傍晚，他解散了1776人的嘉年华群。与此同时，对KK小神发起维权的人还在增加，几天内，维权群内增加了数十人。

近日，有抖音用户向新黄河反映，活跃在抖音平台的KK小神，表面分析大盘走势，实则引诱粉丝转账入群、推荐个股。数千人交了至少4000元的入群费，不仅没得到承诺中的回本、发财，跟其投资还亏了不少钱。

在律师看来，KK小神应当承担违约责任，若未取得相关资质，仅为了非法占有粉丝钱款，则涉嫌集资诈骗罪。7月8日，KK小神的抖音账号已被平台永久封禁。

“如果被套了，我帮你处理”

大部分粉丝刷抖音认识了KK小神。2021年7月，网友肥肥在抖音上看到KK小神的直播，当时市场大跌，他的股票被套，恰好KK小神猜中了大跌，“他说他逃顶一次不会错，大盘就是他画的，他能带大家回本、带大家发财。”肥肥回忆，他感觉抓住了救命稻草，病急乱投医，给KK小神刷了"嘉年华"。刷完"嘉年华"，又按照要求通过支付宝给KK小神转账1000元，被拉进群。

进群后，群里有1000多名成员，KK小神通常在每天12：30以后发言，“分析大盘，或者说让大家买哪只股票”。肥肥说，KK小神给大家推荐的股票并不多，大多是亏损出局，他跟着买了几次都赔了，亏损了两三万元钱。

抖音"嘉年华"需要用30000抖币购买，换算成人民币为3000元。“我就（要）俩’嘉年华’。或者还有一个省钱的办法，你不用刷俩’嘉年华’、我也多挣点，你刷一个’嘉年华’，我加完你好友，你再给我转三分之一。”在一场5700多人观看的直播录屏中，KK小神如此介绍入群的两种方式。

肥肥于2020年中下旬接触股票，完全是门外汉，多名粉丝事后总结，KK小神的粉丝大多是这类刚入市的新人，“有一两年炒股经验的人，不会相信他的话。”2021年2月，网友阿汤观看了一个月KK小神的直播，他当时在股市里亏损了三四万元钱，KK小神在直播间暗示自己有能力带大家回本，“刷一个’嘉年华’才3000块钱，反正在股市里已经亏了三四万，也不差这3000块钱，就刷了’嘉年华’。”

多名网友表示，按照KK小神的指导操作，亏损了数十万元。阿汤提供的一段维权对话中，一名吴姓网友称，2021年1月底，KK小神在群里让大家以一个季度为单位定投恒瑞医药，他听从指令，在每股80多元的高位时买了恒瑞医药，亏损37万元。

“如果自己被套了，可以找我，我帮你处理。”今年3月15日，在一场直播中，KK小神宣称自己可以帮粉丝解决股票被套的问题，也可以为想做期货的人提供服务，有人询问如何进入期货群，他表示，“刷了’嘉年华’，咱俩就有微信了，一个’嘉年华’就进群了。”

近日，一名辽宁网友接受新黄河记者采访时表示，2021年3月，他刷了"嘉年华"进群跟着KK小神炒股，同样亏了钱，亏损约5000元。“起初看他逃顶挺准的，在直播间说刷了’嘉年华’管一辈子，我就想跟他学学炒股。”该网友回忆称，当时是牛市，但KK小神带大家炒股，还是赔了，后来KK小神改为推荐波动较小的ETF。即便操作ETF，仍出现了亏损，上述辽宁网友亏损5%后卖出，群里有人被套了30%。

“明着要学费，98元一个月”

KK小神口头承诺的“刷’嘉年华’管一辈子”并未兑现。多名受访者表示，刷"嘉年华"、转账1000元入群，只是KK小神筛选粉丝的第一步。“想进群，刷一个‘华子’，咱们是过命的兄弟了。几个月之后，他会向这些‘过命的兄弟’要500块钱，拉新群。”肥肥说，进群几个月后，KK小神会以组建新群为由，要求群成员再交纳数百元进群粉。以1713人组成的首个嘉年华群为例，去年11月25日之后，KK小神再也没在群里发言过。

一张截图中，一名2021年7月进群的网友，当年10月又给KK小神的室友转账700元，换来了新群的QQ号。

近期，网友统计，除了上述的有1713人的旧群，还有一个1775人组成的新群、338人组成的期货群。6月，KK小神解散了旧群。6月22日，他最后一次在期货群发布群公告：铝跌破5日线了，平掉吧，全仓大概有十五左右的亏损，把钱放进股票，等一波下跌，我帮大家整回来。6天后，他解散了期货群。

据维权网友测算，旧嘉年华群和期货群中的2000名网友每人花了4000元，去掉抖音抽成，KK小神收到了逾千万元的"嘉年华"和转账。

今年，KK小神又找到了收割粉丝的新套路。4月下旬的一场直播中，KK小神诱导粉丝交纳98元，成为他的抖音会员，称抖音会员直播“讲的全是个股”，“你从头信我的，比你自己做，最少少赔40%。说我是骗学费的？我现在就明着要学费，98元一个月，你进来尝试尝试，听着好下个月再续，听着不好下个月别续了。我有一万个会员，一个月抖音给我开50万工资，我这一个月给这一万个会员讲好了，下个月他们还续，我还有50万，我这个人靠本事吃饭。”当时屏幕上弹出的信息显示，KK小神已有7942名会员。

据此计算，7900多名粉丝交纳了至少77万余元的会员费。但KK小神并没有如约每周开会员直播，抖音直播动态的历史回顾显示，5月和6月他分别直播了10次和11次。“98块钱，我就听了一次，从不按时播。”6月11日，一名广东网友的留言称。6月14日，一名新疆网友称，充了两次会员，只听了一节半课。

KK小神被封号的原因之一是他在直播间辱骂粉丝，遭到举报，这被会员认为他“故意被封号”。新黄河记者初步统计，宁夏、河南、陕西、湖南、浙江、广东等多地网友分别讲述了充值会员后只听过一节课或两节课的遭遇。

今年5月15日起，肥肥陆续在抖音短视频、开直播，揭露KK小神，吸引了一批维权者。“有人看到了（我的视频），本来想给他刷’嘉年华’，又不想刷了，我做的事就有意义了。”肥肥说，一个多月来，有100多人私信告诉他，因为看到他的短视频，打消了给KK小神刷"嘉年华"的念头。

“他利用了粉丝的记忆偏差和概率学。他开播的时候会不断强调‘上周我喊了一键清仓，你看今天是不是大跌了’。”肥肥说，KK小神连续6天预测大盘要跌，只要有一天跌了，就蒙对了，这种情况的概率很高，会让粉丝误认为他逃顶很准，“蒙对一次，就可以收割韭菜”。

此外，KK小神还利用“两头堵”的方法来给自己圆场。6月16日，肥肥举例称，当天中午KK小神让"嘉年华"群里的人进科创50ETF，下午开盘后有两种结果。“假设大盘跳水，’嘉年华’群里的事只字不提，他只会提昨天说过的话：不要看早上涨那么厉害，一碰就跳水了；大盘涨了，昨天说过的话他只字不提，反而会拿出’嘉年华’群里的信息：中午我让兄弟们买进，都吃大肉了。”如此一来，总能赢得一部分粉丝的信任。

微博大V孙钥洋长期观察KK小神，也发现他总是能通过语言技巧把自己说错的话圆起来，“他从来没猜准过大盘。”今年5月下旬，孙钥洋接触到部分KK小神的维权者，协助他们收集资料维权。

KK小神是谁？

揭露KK小神一个多月来，肥肥几乎每天都会收到新的私信，各地网友向他讲述与KK小神接触的经历。一名自称2015年就认识KK小神的网友，讲述了最近7年来KK小神的发展轨迹。

“最早他在斗鱼直播，花500元刷一个火箭可以进他的保姆群，说提供一对一的保姆服务。后来KK小神去战旗直播，之前的群解散，改成战旗大宝剑群，刷一个666元的‘大宝剑’进群。战旗直播关闭后，他去了全民直播，全民直播得送他‘佛跳墙’进群。”上述网友表示，KK小神离开全民直播后，先后在快手和抖音平台直播，“在快手没讲股票，当时是熊市。2020年7月看到大盘涨起来了，他才重新开始讲股票的。”

2015年，有人专门建立KK小神吧，在群里科普KK小神的转变过程，“带着人喊清仓，躲过一波大跌之后，KK就火了”，2016年3月，一名网友称，KK小神推的股票有几个涨势好，之后KK小神就彻底从斗鱼的户外聊天主播变身战旗股神了。现在，在bilibili等网站还能看到KK小神过去做游戏主播、娱乐主播的视频。

KK小神水平炒股到底如何？记者梳理贴吧里的200多条回帖信息，大部分人并不相信他，2020年，一名看过他抖音直播的网友称，KK小神讲的理论是对的，但又感觉太肤浅，就知道看压力支撑，他认为，炒股不是这样的。

“作为10多年的老股民，他（KK小神）的有些技术方式还是挺管用的。但凡你们看过《日本蜡烛图技术》这一本书，你们就会发觉他主要就是讲蜡烛图上的那几个核心点。还有更高深、更复杂的，他从来没有讲过。他应用这几个核心点，够忽悠你们这帮新的韭菜了。”近日，维权群里一名网友称，KK小神免费直播间重复讲解几个技术，从来没有新鲜内容，在他看来，“这种套路在2014年和2015年牛市期间，市场上就有很多了。像我们这种十几年的老韭菜，不可能随意被他忽悠去刷’嘉年华’。”

KK小神真名张文佳，粉丝在中国证券业协会网查询发现，没有他的执业编码。粉丝认为，KK小神没有推荐股票的资质，且要求粉丝私下转账，试图维权。

KK小神或许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在打擦边球，一有风吹草动会主动避风头。2021年8月29日，他在QQ群发了一张截图，截图内容为《微信、抖音、微博、快手火速响应封杀财经黑嘴》，对此，KK小神表示，专项整治，不能顶风作案，群会直播全停，有事他会在群里打字说，风声过去了再恢复。

今年6月30日，KK小神被媒体曝光后，他在抖音用户名后面备注了“短期无法直播”。7月初，KK小神在QQ群表示，以后重要事情私聊为主，群里尽量不更新了。7月6日，KK小神在群里表示，“我2月底提示需要清仓，5月份入场我没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各种原因的外力导致没法更新了，也不赖我。”同时，他提示群友买一本《日本蜡烛图技术》，多看看顶部特征，称“下一次我就没办法再提示了”。

肥肥发现自己跟着KK小神炒股没有回本、反而亏损更多后，找到KK小神，要求退还转账的1000元和"嘉年华"费用。KK小神未回复，将肥肥拉黑了。近期，注意到肥肥发布的记录视频，KK小神私信肥肥，建议他去起诉。

一名维权者表示，他在直播间说了一句“你用五周线预判大盘会踏空一段行情”，随即被拉黑。拉黑前，KK小神在直播间称，让该粉丝“会员费先踏空”。

6日，肥肥自称去了一趟浙江当地派出所，警方未立案。维权者分布在全国各地，很多人刷了"嘉年华"、跟随投资亏损后认栽，“想把几十个粉丝聚集到一个地方报警，不太现实。起诉又存在流程的问题，涉及到律师费、打官司和大量精力，起诉的费用要远大于刷’嘉年华’的费用。”肥肥说，他打算继续想办法维权，目的是让KK小神不再做财经主播，避免更多人上当受骗。

新黄河记者多次尝试加KK小神微信，向他核实粉丝说法，始终显示“对方账号因涉嫌违规暂不能被加好友”。此前，KK小神经常通过微信名为“天才辅助小何”的用户接收粉丝转账，称小何为他的室友。5日，小何在微信上承认他是KK小神的室友，表示“有啥问题找我也行，我可以转达”，记者提出采访请求后，未获回复。

律师：或涉嫌诈骗罪

河南豫龙律师事务所付建律师认为，KK小神的行为涉嫌违法。“若主播以推荐个股或教授财经知识为由，并未取得相关资质，仅为了非法占有粉丝钱款，则涉嫌集资诈骗罪。”付建说，抖音博主收取会员费的行为，实质上是一种商品买卖行为，只不过粉丝购买的服务是一种无形商品，在粉丝付费成为会员后，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已经产生，并受到法律的约束。对于抖音博主因辱骂粉丝而被封号，导致其他会员不能正常享受服务的行为已经构成违约，粉丝可以要求抖音博主通过其他方式继续直播，也可以要求退还入会费用。

在付建看来，KK小神在抖音上引导粉丝私下转账，违反平台规则。“抖音平台在监管过程中应当及时制止。如果是从事网络违法犯罪的，根据《网络安全法》的相关规定，直播平台应当采取技术措施或者其他必要的措施进行防范。其次，抖音平台应当对发布的内容进行审查，对违规内容及时下架删除，如果平台因未履行监管义务，导致大量违法或者有害信息传播的，平台在承担连带责任的同时也应当接受行政处罚。”付建说。

今年2月，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人民检察院课题组发布了《“荐股诈骗”类犯罪的法律适用探析》一文，课题组负责人为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人民检察院党组书记、检察长陈喆。该课题组选取71个公开判例，发现毫无证券从业资质，通过身份伪装等进行荐股类行为的36案中，29案以诈骗罪判决，7案以非法经营罪判决。文章提出了立法司法建议：对谎称专业服务，实际不追求帮助被害人获取利润，而随机推荐骗取被害人相关费用的，认定为诈骗罪。

违规荐股行为屡禁不绝。在黑猫投诉上，今年以来至少有9起关于违规荐股的投诉，包括抖音、新浪微博、知识星球等平台的用户，交纳了会员费等费用后，发现所谓的大神没有相关资质，违规推荐股票收割韭菜。

6月22日发布的《网络主播行为规范》明确，对财经金融等需要较高专业水平的直播内容，主播应取得相应执业资质。近日，新黄河记者在抖音、快手等平台，发现部分主播讲解股市时，在显眼处公示了主播的姓名、执业编号和所在公司等信息。但仍有个别主播未明示个人信息，在直播间讲解股票走势、大盘形势，暗示交纳入门费“加入组织”，以暗号指代个股，吸引更多粉丝加入。

在部分理性的投资者眼中，很多财经主播都是和KK小神一样的玩法，收学费卖给你课程、卖给你技术，最后你一分钱挣不到，买股投资都要靠自己，别人要是真厉害，不会自己赚钱吗？“记住，真正的交易者不会在抖音上开直播的，他们时间宝贵”。

7月6日傍晚，KK小神在嘉年华群内表示，感谢肥肥的举报，他决定要落个清闲，随后解散了这个1776人的群。

新黄河客户端记者：杜林 编辑：孙菲菲